他根本不是被抛弃的。

关于他的一切，其实都有迹可查。

那时报完警，戚燕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实在想不到，究竟是怎样的理由, 能让这位外人看来温柔有礼的人, 对自己孩子做出这样的事。

可祝修明沉默了一会, 却说那孩子其实是被收养的。

被收养的孩子就活该被虐待吗？

戚燕气急, 声音不自觉变得激动起来。伏在她腿上的祝芙闻声支起脑袋, 圆滚滚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戚燕摸摸她的头，怜爱地将祝芙揽入怀里。内心却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了葬礼时所看到的奇怪一幕。

其实那天令她印象深刻的不止是男人。

更让她感到震动的, 是男人身旁站着的小男孩。

作为一名早期的新闻人，在生活和工作中, 戚燕难免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她见过很多张脸，也注视过很多双眼睛。可没有一双眼睛能让她记得这麽深刻, 以至于许多年后，他已完全成长为另一番模样，浑身上下的气质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还是能一眼将他认出。

那是一双可怜的眼睛。

即使过去了这麽多年，她仍然要说，那是一双可怜的眼睛。

葬礼上人流往来，所有人都难掩悲伤。只有他，紧紧抿着嘴唇，肃穆而平静地站在原地。

这样的表情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的脸上。戚燕奇怪地想。

可直至最后，到了遗体告别的时刻，他的脸上都不曾震动一分一毫。

就好像，完全失去了生气，死了一样。

哭并不是宣洩悲伤的唯一手段。

可对于有些人而言，哭，是自证清白的唯一途径。

祝修明说他是被收养的小孩。

是了。

只有这样，才有理由解释那些有意无意瞟向他的目光。

只有这样，才有理由解释那些扑面而来汹涌着的恶意。

只有这样，才有理由解释男人不经意间流露而出的，不加掩饰的嫌恶。

可这并非该是他遭受虐待的理由。

因为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那张空白的表情上，处处写满了悲伤。

一连很多个日夜，戚燕都不能入眠。新闻媒体没有放过这一热点，一连很多天，戚燕打开电视和手机，都能看到有关这件事的，铺天盖地的报道。

据说警察来得很迅速，立刻封锁了男人的家；据说男孩很快被解救了出来，身上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伤；据说他被送到了福利院；据说他后来从福利院逃了出来……

男孩的悲惨身世被起底，有人找出了几年前收养时的新闻，男人一把火死无对证，媒体将话筒对準了祝修明为首的同事。

祝修明当然不会回答。

从始至终，他所了解到的，也仅限于男人的只言片语。

比如男孩是被收养的，比如收养他其实是爱人的意思，比如收养前他们已经调查清楚了男孩的身世背景，并且保证一辈子都不会再提起……

那一夜戚燕说了很多，到最后，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拉起祝芙的手，语重心长。她说：“妈妈在情感上觉得小祁是个可怜的孩子，甚至某种意义上，妈妈觉得跟他也算有缘分。”

“可如果说小芙你要跟他谈恋爱，在一起，对不起，妈妈无法认可。”

她说：“他的成长经历太过複杂，他所认识的人，遇到的事，是你一辈子都无法想象，也无法体会的。环境塑造人，你觉得经历了这些事情，他还能像正常人一样健康快乐地长大吗？他还能轻易地去相信谁，去爱谁吗？”

“童年的阴影是人一生也无法愈合的伤疤。纵使千帆过尽，他早已走出阴霾，可性格和思维里刻下的疤痕，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除的……妈妈问你，他有说过喜欢你吗？他有向你传达过自己的心意吗？他主动跟你分享过自己的心情和想法吗？”

“这样一个情感可能都不健全的人，甚至思维极端时可能反过来用感情伤害你的人，真的能保护好你，让你永远这样幸福快乐下去吗？妈妈怎麽能放心地让他和你接触呢？”

祝芙沉默了。

一方面她觉得戚燕说的并不是她所认识的祁野逸，另一方面，她觉得戚燕说得对，因为成长经历的不同，他们的确可能无法融入彼此，对彼此感同身受。

祁野逸说他无法理解自己。

可她就能完全理解他吗？

只是……

只是他的喜欢她是感受到了的。

他的温柔，他的脆弱，他的眼泪，她也都切切实实地体会过。

这对于他而言，难道不是一种爱的表现吗？

这样一个不够坦诚的人，这样一个胆小的人，这样一个嘴硬到底，明明渴望着爱，却又把爱推向一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