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緹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茂密的雜草裡突然竄出來幾個人。有人手持弓箭，有人拿刀。

而中間那個最高大的男人，明顯就是趙朔。

張緹立刻翻身下馬，趙朔一行人也跑到她面前。

趙朔驚喜道：“張先生你怎麼來瞭？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張緹解釋，“我受兩國皇命，前來治水。這地方好找，我自己找來的。”

“等等。”

張緹看向趙朔，突然發現什麼不對，她問：“你竟然不知道我要來？”

趙朔搖搖頭。

張緹又問：“你分明也是受陛下旨意來治水，現在卻怎麼成瞭這幅樣子？”

趙朔此時穿著粗佈衣裳，身上多是泥灰，頭發淩亂，胡茬明顯。

趙朔知道自己狼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此事說來話長，張先生你先和我回營地吧，我再慢慢講給你聽。”

“好。我正好也有事要問你。”

趙朔領著張緹和荊叔來到一個營地。

說是營地，是因為這裡的房屋都是些臨時帳篷。稀稀落落的雜草鋪在帳篷頂，勉強能防住些雨水。

趙朔隨便拉開瞭一個非常不起眼的帳篷，比瞭個請的手勢，“歡迎張先生，這是我的帳篷。”

帳篷裡可以說是什麼都沒有，地上鋪瞭些雜草，角落裡堆疊瞭些衣物。

“張先生坐吧。”趙朔道。

張緹環顧四周，最後直接原地坐下，趙朔坐到張緹對面。

“是有些寒酸，不過我們這裡也隻有帳篷瞭。我這個還算是好的，他們那裡還有十幾個人一起住的大帳篷，那住起來才叫磨人。”

“趙小將軍，究竟發生瞭什麼？”

趙朔暗嘆。

張緹發現，他這人一向性情跳脫，此刻卻也顯得有瞭幾分滄桑。不光源於他狼狽的外貌，更源於他沉甸甸的目光，那是作為春風得意的官傢子弟少年將軍的趙朔，不會擁有的眼神。

趙朔語調平靜，有種淡淡的無奈，“張先生，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大概三個月前，我奉命來到河安縣，當時我以為隻是一場小小的洪災，等雨水褪去，再稍用計策治理就能解決。”

“河安縣令錢成，一開始對我禮遇有加，我吩咐下去的命令他也老老實實地執行，不到一個月，他就告訴我洪水已退，讓我回京複命。”

“當時我提出想要親自去看一下治理的成果，這本是一個很平常的要求，卻遭到他的百般阻撓，像是要趕我走似的，我當時就感覺到瞭不對勁。”

“我假意答應錢成回京，實則是直奔災區，於是就看見瞭那一幕.....”

他喉頭一滯，竟然不敢再講下去。

他趙朔久經沙場多年，也是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錚錚鐵骨，但所有的一切，都沒有當時的場景來得慘烈，以致於讓他現在也忘不掉分毫。

那都是些手無寸鐵的百姓。他們是全天下最龐大的一個群體，但每個人單拎出來卻都顯得那麼渺小無力。

不，趙朔想。這世上所有人，在天災面前，都是那麼渺小無力的。

“我快馬疾馳來到災區，看見滿目荒涼，餓殍遍野。我心中憤怒萬分，知道是錢成騙瞭我。就在此時，大河決堤瞭。”

“大河決堤？”張緹緊緊蹙眉。

決堤這種事自古以來少有，但每每發生必是極其慘烈。河安鎮竟然發生瞭決堤，可她從未聽人提過，難道是有人故意封鎖瞭消息？

“原本三鎮的水災是由連日降水，排水不暢引起的，經過治理就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害，可那大壩就在此時決堤瞭。滾滾江水像是數千萬頭饕餮巨獸，將所有房屋瞬間吞吃...”

他神情落寞，眼裡閃著幽幽的光，“張先生，當時我救不瞭任何人。”

“那你現在留在這裡是為瞭什麼？”

“為瞭災後的重建，錢成不管他們，他們根本活不下去。還有那決堤的大壩，現在隻是草草修補，大壩的問題一日不解決，大河三鎮就一日處於危險之中。”

“你現在不就是在救人嗎？”張緹道。

趙朔猛然擡頭，“張先生，你不怪我嗎？”

“事情已經發生，多責怪無益。如今我來瞭，你也就不用孤身一人，我會幫你的。”

張緹語調平靜，但不知為何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趙朔聽著她平靜的話語，莫名心頭躁動，像是突然又充滿瞭希望。

“你先和我說說現在災區的情況，越詳細越好。還有就是，我要去看看大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