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氣得錘輪椅的把手，“用得著你不放心嗎？我有手有腳，我什麼都行！”

“你行什麼？你現在下地都困難瞭明春華。”

他不是有意激她，就是不把話說白瞭，這人還糾纏不清。

但是沒用，她還不死心，哼出聲音：“我有錢，我能請護工。”

行李帶的不多，其餘的可以在那兒備齊。

陸應和站起來，“行，知道你有錢，活著才能花。……出去曬會兒太陽，補補鈣。”

輪椅被他推出去，就在院內那棵奇形怪狀的石榴樹下。

這一片許多人傢裡都有這樣一棵石榴樹，所以巷子也被美其名曰為石榴巷。

隻有老太太傢這棵最奇怪，從不結果。

之前他還想幫老太太砍瞭，但老太太說什麼也不肯，問原因也不提。

“把我手機拿來，我要給小梁打電話。”老太太沐浴在秋末暖陽下呼吸瞭一口氣，對他發出這麼一句指令。

他深知目的，但依舊回臥室給她拿手機，陽光也穿過他手臂。

手機遞給老太太，“你就算叫她過來也一樣，別耍歪心思，明天晚上十點飛機，我們準時走。”

老太太接過手機卻沉默瞭，盯著樹發瞭一會兒呆，這也是癥狀之一。

而後又恢複正常，眼神深沉，“你真的要把這麼好的姑娘弄丟嗎？”

陸應和不說話。

因為沒法給出回答。

隨後有深重的嘆息聲，不是他的。

老太太電話沒撥出去，突然說起眼前這棵石榴樹來源。

“乖孫，我沒和你說過吧？”她這樣給開場白。

陸應和收行李收累瞭，搬張板凳坐一邊看她，“什麼？”

老太太眨瞭眨眼，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現出俏皮，“我呀，年輕的時候可放肆瞭，甚至啊，還私奔過……”

私奔，那是隻在封建社會會有的詞彙。

“是不是沒想到？”老太太突然爽朗地笑。

陸應和想說不是，畢竟在他眼裡的老太太和梁寧希是一類t人，她們都是世間一縷自由風，但依舊選擇附和，“嗯。”

老太太繼續說：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瞭，我在和我丈夫成婚之日有一個非常喜歡的人，就像你喜歡小梁一樣。”

見陸應和看她，老太太又攔住，“別急著駁我，我說瞭，我人老瞭但心和眼睛都亮著，你們倆啊，都別扭，叫我說，是不知福。”

陸應和隻好笑笑，“可能吧。”

“人這一輩子就這麼長，你看好像有幾十年，但枝頭花開枝頭花落，也就是一瞬的事，我活瞭七十多年瞭，可隻有那三四年才覺得真正活過，可惜，我和他都沒堅持，最後才會這樣抱憾餘生，他走瞭，把所有一切都留給我一個人受著，真苦啊。”

她又說一遍，“真苦啊。”

石榴樹上有葉被吹落下來，正好就落在陸應和曲著的腿上，從那樣七扭八歪樹上長出的樹葉卻規整，脈絡清晰，顏色蒼翠。

陸應和把它貼在掌中，跟隨老太太的眼神看這棵樹，凹陷幹枯的樹幹一路生長，枝頭卻鬱鬱蔥蔥。

“這樹也有來頭吧？”他問。

他見過老太太細心呵護這樹時的樣子，像對待一個嬰兒，冬怕它挨凍，夏怕它受暑，就差移到屋子裡種著。

老太太用和煦的笑默認，“還挺機靈……那是他送我的。”

“送樹？”

老太太突然得意，“是啊，浪漫吧？”

“……”

陸應和沒說話，老一輩有老一輩的想法，或許他越是理解不瞭，在老太太那裡越是浪漫所在。

“我知道你們現在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想勸你們，隻有一句，別把自己囿住。”老太太突然語重心長，而後默瞭。

秋日的院落是金黃色的，天高高的，湛藍得不像樣子。

陸應和陪老太太呆坐瞭許久，沒有電子設備，沒有周遭喧鬧，隻有一棵石榴樹。

直到落日時分，天邊霞蔚雲蒸。

老太太突然的開口將他嚇得一愣，“好瞭，你別在這兒打擾我瞭，趕緊走，小梁下班瞭，我要打電話喊她過來道個別。”

……

別把自己囿住。

這句話，老太太在他走之後原封不動地送給瞭梁寧希。

生氣

陸應和提前給她們騰空間, 先回瞭杏澄花園的傢。

月落銀屑，深藍蒼穹上有星在閃動，一切顯得靜謐安詳, 像這場秋, 於無聲中靠近, 又無聲地離開。風順著他打開的窗縫溜進來，沾著冷意, 意味著一年中的低溫天氣即將按下啓動鍵, 那個他最不喜歡而又最喜歡的季節要來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