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鄉愁, 第一便是母親的食物。準確一點, 是麗姨的食物。

又不肯服輸, 嘴上說著“很美味”“還不賴”“我以前沒吃過”之類的話，跟新結識的三個室友說說笑笑。

大腦其實是個狹隘系統, 通過比較確認主人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心理落差, 如果不斷告訴它：這種體驗很新鮮, 難得遇上, 耐心點……它會更興奮一點，至少不會太過沮喪。

目的是求學，至少把文憑帶回去。陳星依這樣想著，用心記下新室友的名字。

本來關正毅要來接機, 陳星依不想過多麻煩他。而且, 從曼徹斯特到倫敦，坐飛機需要一個多鐘頭。

陳星依安頓下來後兩周，關正毅才得空飛到倫敦, 正式約陳星依吃晚飯。

UCL附近有許多藝術館、博物館, 好餐廳卻少。關正毅特意預約倫敦SOHO區一傢老字號西餐廳。

“約瑟芬, 嗨！還好嗎？”甫一進餐廳，就看到一個大塊頭的亞洲男仔沖陳星依招手, 在這種地方，亞洲人比較顯眼。

陳星依快步走過去，唇角翹起，露出一口潔白貝齒。

“傑森·關！好久不見！”

陳星依很開心，是一種他鄉遇故知的快樂，關正毅寬厚的笑顏讓人覺得踏實、安全，她不用在“culture shock”裡盡量保持腦筋飛轉，琢磨著哪些話題可以講，哪些不要講。便多瞭一重自在。

關正毅胖一圈，他本就有亞洲人少有的大個頭，現在更顯壯碩，從香江帶來的西裝已經略顯局促。

陳星依走過去，一旁的侍者幫忙拉開椅子。

“炸魚和土豆條讓你發福不少！”陳星依笑著揶揄。

關正毅摸摸後腦，嘆息道：“沒辦法，英國人平均每周吃三頓快餐，隻得入鄉隨俗。一點點食物包含高熱量，課業又重，忍不住貪吃。”

他看陳星依，反而有些消瘦，穿一條長袖的小黑裙子，愈發顯得纖腰一握。可見水土不服，還沒有完全適應英倫環境。也是，從熱帶到北溫帶，倫敦又即將入冬，環境上差太遠。

“沒辦法，我靠面包蘸豆瓣醬和水煮菜過活，得虧從香江帶一罐豆瓣醬。油炸食物太膩，英國人愛吃的香腸我吃不慣。”陳星依悻悻地道。

“那這餐要好好補充營養，”關正毅笑著把菜單遞給陳星依，“你看看有什麼想吃的？”

嚯，菜單是法語，連照片也沒有。法餐廳開在英國，居然如此有氣節，名字都不肯換。

陳星依直接把菜單還回去，“我看不懂！”簡直是劉姥姥進大觀園，吃一餐飯也覺受到侮辱。

關正毅道，“我略懂一點，不過也隻是點菜的程度，今天的推薦餐品是三文魚和鵝肝，再搭配時蔬怎麼樣？”

陳星依突然想起李傢翰請她吃的米其林餐廳，似乎也有鵝肝這一道。

“不要鵝肝，還有其他的嗎？”

“韃靼牛肉、咖喱龍蝦、奶油焗扇貝……”

“牛肉好瞭。”

侍者招呼客人也用法語，陳星依剛進門時，就聽到好幾聲“bonjour，madame！”（你好，女士！）。不過關正毅說英語點單，他們也聽得懂。既然如此，何必故弄玄虛。

菜上得很慢，每盤隻有一點點。擺盤倒精致，像藝術品。

關正毅說瞭自己的近況。以前在香江，他在功課上從來是佼佼者，誰知到曼徹斯特，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同學個個極聰明、又常有新點子，還好學用功。

而且在語言上，英語畢竟不是母語，有時教授帶他國口音，聽起來就顯吃力。

關正毅倒瞭一會苦水，突然不好意思起來，他畢竟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一點小挫折就沮喪實在不該。而且，他不想讓女仔，尤其是陳星依看到自己弱勢的一面。

“不說我瞭，約瑟芬，你怎麼樣？功課還跟得上，同學對你好嗎？”

陳星依道：“還在適應。感興趣的課程要通過電腦選課，這跟國中時期不一樣。教授似乎並不在意誰在聽講，也不管學生是否逃課，有時班上隻有一半的學生出勤，似乎可以鉆一鉆漏洞。”

關正毅苦笑，“藝術生真自在。不過亞洲學生肯定不敢逃課，你觀察看看。”

陳星依略一沉吟，“還真是，有幾張熟悉面孔，泰國人、馬來西亞人、日本人，他們都不肯逃課，還常常坐前排，端端正正聽課。”

“經濟落後，國傢實力也不如西方，人人心頭有期許和敬畏心，帶著層民族主義的覺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