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岭玉(56)
阳光的角度偏移,没有落到她脸上,林郁斐百无聊赖寻夕阳的脚印,看见传达室大叔拎着一面红色锦旗,正从她的窗口路过。
看起来像普通人送的锦旗,这是新鲜事,起码她入职农发投以来,从未见过有谁收到群众的锦旗。
林郁斐追着大叔手里的红色,眼瞧他沿大楼拐了个弯,从自动玻璃门进来,目光扫过一行行工位,寻得不耐烦了便开口喊:“林郁斐在哪儿?”
“这里!”林郁斐像按了弹簧,腾地站起身来,瞬间心如擂鼓。
“有群众送你的锦旗。”大叔将锦旗展开,一块红色倒三角,镶着金黄穗边,在他手中震荡波纹。
林郁斐仿佛被什么击中,大脑一下儿晕乎乎的,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像从一片漆黑粘腻的泥潭里,艰难跋涉上岸。
红色锦旗来到她手中,晒过阳光的丝绒质感,令她手心发热。
她颤抖着展开,迎接人生第一份郑重的赞许,看见锦旗上印有八个大字:“忠于职守,心系百姓。”
落款是闵乡全体茶农。
林郁斐震住,暂时忘了呼吸。下乡行程是中断,而非圆满结束,她想要修改收购价格的计划,也随之搁浅成无法再提的遗留问题。
可锦旗说明,收购价格修改成功了。
她拼命回想,下乡行程戛然而止的那天,孟时景关掉她的闹钟,前去赴徐厅长的约。
是孟时景的功劳。
锦旗叠放在林郁斐的桌面,她有点出神,用手轻轻摩挲赤红色绒布。
两分钟后,主管轻敲她的桌面,情绪不明地说:“来我办公室。”
门被关上,外面窸窸窣窣下班的动静,林郁斐起初不明白,破天荒怎么轮到她加班了。
听见主管提到锦旗,她才醒悟,这又是一次敲打。
“经济形势不好,明年也许会有裁员,你还年轻,不知道那些中年职工的压力,给他们评优算是救人一命。”主管轻声细语,她看起来善良极了。
林郁斐慢慢皱起眉,不喜欢被道德绑架额感觉,但还不至于生气。评优没有她的份,林郁斐心知肚明,她从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就放弃了为自己维权。
但主管不放过她,非要把她拎进来耳提面命,反反复复强调这件事的正义性,仿佛林郁斐一旦有异议,便是她心冷心硬不讲人情。
“我看到你的锦旗了,这是好事。不让你参评,你可能心里会不痛快。”
林郁斐张了张嘴,被主管伸手打断,这位年长女人坐在皮椅中微微后仰,虽然以仰望的视角看林郁斐,看起来却是居高临下的,“其实参不参评,对你来说真的不重要。”
林郁斐更深地皱眉,她想她此刻的表情应该很不体面。
“你应该明白我什么意思。”主管慢悠悠说,甚至笑了,“你有赵总,你有小徐,你还有你的父母,你要这些虚名和几百块奖金做什么呢?”
林郁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呼吸顿了几秒,心脏一缩,一股未名的火焰熊熊燃烧。
“您不用费这么大功夫劝我。”林郁斐开口说话,显得很平静,“您应该努力说服自己。”
她的心开始下坠,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一字一句说得坦然,“我早就放弃了,是您自己过不去心里那关,不是吗?”
林郁斐也笑了,回应主管方才的笑,她毫不收敛自己的嘲讽,转身推门离开。
开门时她用了很大力气,其实门并不沉重,她指尖颤抖甩开门,头也不回往前走。
门板摔回去,砰一声闷响,陆续下班的同事们纷纷侧目,林郁斐只能一再挺直腰板。
她把锦旗装进背包,步履飞快离开办公大楼,躲进桂花树林的缝隙里,终于松了口气,心里空落落。
这下完了,她与部门新领导之间诡异的和平,被她一刀戳破,她的职业生涯全完了。
离职的念头,再度闯入她的脑海。
人生就是一个无休止的选择题,林郁斐无数次站在分岔路口,踟蹰着不知道该往何处。
她用鞋尖踢石子,追着石子滚动的方向走,灰色石子行进的轨迹,被一只男士皮鞋打断。
“走路不认真,怪不得出来这么慢。”孟时景轻轻叹口气,“你再不出来,我都要进去抓你了。”
林郁斐抬头看他,从包里拿出锦旗,“这是闵乡茶农送我的,收购价格提高了,是你做的吗?”
背着光的孟时景五官晦暗,夕阳在他身后灼烧一片。锦旗展开后,淡淡的红色反射到他脸庞,他在一日之中色彩最浓烈的时刻,缓缓勾起嘴角。
“怎么是我做的?”他揉捻着锦旗最低端尖角,“他们都知道,最大的功臣是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