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门关之如木知+番外(16)
棺盖底下蠢蠢欲动的,原是一只又一只的人头。
入夜,玉家兴高烧。
阿黎从线偶铺子后面抱了被褥,替他打了地铺。
他脸颊通红,人却格外清醒,亮晶晶的眸子看着阿黎忙来忙去。
阿黎将袖袋里的灵种都掏了出来,摆在桌上挑拣:“迷榖致幻,能让你迷失方向;沙棠看着像梨,但有毒。吃了之后,死状会像溺水一样。三株树我最喜欢,能长出珍珠来,放在外面那是很值钱的。”
玉家兴听懂了:“只想着怎么杀我,没想过怎么救我,所以带的种子不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阿黎咳了声,还是摸出了两片榆树叶子,挤出汁水来替他解毒:“倒是可以去外面市场上看看?往前走说不准有没有药铺...”
话音未落,线偶店门外却传来一阵异响,似是凌乱的脚步声,间或夹杂女子的哭泣。
阿黎背上起了薄薄一层鸡皮疙瘩,扭头问玉家兴:“是机关,还是怪物?”
玉家兴冷冷看了她一眼:“你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依旧防着她呢。
有什么秘密都不说,罔顾她三番两次救他命。
阿黎杏子眼闪了闪,三两下伸手解开他腰身上的裹布,名曰上药,动作却很不轻巧,洒三七粉的时候手刻意抖了抖,下腹上也落了不少。
玉家兴疼得轻颤,她却一脸无辜,伸手戳了戳他伤侧的皮肤:“哎呦,弄痛你了吗?真不好意思。”
玉家兴闭着眼睛:“...棺材铺里到底都教些什么?你这些歪门邪道且不提,为什么一点男女大防都没有?”
阿黎嗤一声:“都什么年代了。你做大帅的,不知道开眼看世界吗?洋人连女医生女警察女军官女皇帝都做得,还讲什么男女大防?”
玉家兴药效袭来,声音有些含糊:“...我见过洋人的女医生。”
阿黎一个轱辘翻起身:“什么时候?”
“金刚桥初建,达文士楼里面来了许多女学生。有位金发的女医生,拿着一本教课用的医学书,书上画着不穿衣服的男人,在解放桥上走,被好多人围观。”
阿黎竖起耳朵听。
“那人体图画以男人为样本,通体上下画得惟妙惟肖。有些大户人家不愿意自家女儿学这些伤风败俗的东西,拽了自家女儿要回家,不准她读书。”
“有些女学生哭哭啼啼被拽回家,教课的女医生护着自己学生,一路跟着,举着裸画向老学究解释。那老人家哪里听得懂洋文,面红耳赤,眼看就要动起手来。有个家里娇宠着长大的姑娘性子烈,险些跳了金刚桥。”
“然后呢?”
“然后我便劝下了那姑娘,出高价从女医生手里买下那本医学书,摆在我车上,夸她进步,要向她好好学习一番。”
阿黎轻轻笑。以玉家兴在华北的声望,他都表了态,谁还敢说这书“伤风败俗”。
“你会洋文?”阿黎好奇,“怎么学会的?”
玉如令为人古板,自是不会替家里孩子请洋先生。
玉家落难到他以胡匪的身份重整海城军,这中间那么多年,阿黎猜不到他到底是怎么过的。
玉家兴沉默片刻:“那自然是要会的。”
玉家失势之后,他家破人亡,辗转数年,国土之内几乎没有立足之地。他会俄文,会日文,也会英文,每一种语言之后都有一段近乎屈辱的过去。
“我幼时生母重病,死在内宅中。若是当初海城找得到女医生,她不一定会死。”
玉家兴淡淡说,换了话题:“你呢?你会洋文么?”
“不会。”阿黎迅速答,“我只会打棺材。”
她别过脸,不愿意再看他,心里却一阵阵泛起疼。
十二年前,川西林海的掌门人曾老祖过生日。百余人齐聚曾家,唯独曾老祖平日里最疼爱的小弟子阿黎不在家。
寿宴前三日,曾家久违地开了正门,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小阿黎扒在曾老祖书房的梁上好奇地偷看,却被客人一眼看穿,提溜了下来。
她始终记得那精瘦的客人,笑嘻嘻地指点她翻高头的动作如何生疏,如何露馅被他一眼便看出来。
那人腰身一转,身轻如燕,凭空腾起:“丫头,上房梁该这样。懂么?”
阿黎颇为不服气,还想再辩驳几句,曾老祖却已按住了她的肩膀,沉声说:“还不谢谢你宋伯伯,将这三抄水的绝技传给你。”
阿黎不想学什么三抄水,也不在乎这个宋伯伯是谁。
曾老祖哄她,指着乌木案上一枚小小的金鼎说:“来看这个。”
通天鼎,晓天命,知国运。
曾老祖握着阿黎的手:“等我死后,川西曾家便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