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门关之如木知+番外(19)
不远处,一阵若隐若现的敲门声钻进了耳中,在空无一人的街市上格外突兀。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阿黎和玉家兴默默对视一眼,朝敲门声的方向跑了过去。
两人屏气凝神,一路狂追,始终没有见到人影。
敲门声断断续续,忽左忽右,上一刻还在他们右手边数丈远,下一刻又似乎近在他们身后。
只闻声响,却不见人影。
阿黎的手心沁出汗,这个时候还是觉得即便是阴晴不定的玉家兴都更可靠些——他起码是个看得见样子的活人。
“谁在那里,出来!”玉家兴甩出马鞭,凌空抽在空气中。两人一路追到街市的尽头,却突然看见一扇门。
一道石门。
没有前屋也没有后院,前后空荡荡,唯有一扇石门矗立在街市最尾端。
两人都有些诧异,想不到在这个空旷的街市最后竖这样一扇门有什么用。
阿黎握着青皮弩,试探地推了一把。石门十分沉重,纹丝不动。
他们绕到门后,空旷的街市没有任何改变。无论绕着这扇门转了多少圈,都只是一扇矗立在街市最后的、突兀的石门。
刚才听到的敲门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吗?
玉家兴刚想说什么,却听见远处那片空旷的地界,也传来了一下又一下敲门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不仅仅是敲门的声音。
阿黎听清楚了,从空旷的街道上传来的是一阵又一阵的锣鼓声、喧嚣声和脚步声。
仿佛有一队他们看不见的人在笑着闹着,朝着他们慢慢地逼近。眼角余光仿佛瞥见了一角血红的裙角,云纹繁复,鲜艳欲滴。
她骤然回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闻风声,仿佛若有若无的低泣。
看不见的人,还能是人么?
身后的玉家兴已经紧紧贴在她身上,阿黎甚至能够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身躯。
他在害怕。
这个不可一世的海城大帅因为害怕而紧紧靠在她身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着她的指尖,仿佛在确认她还在,还有温热的体温。
阿黎忽然生出了某种自信——她闭上了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自己的呼吸。
既然看不见,那就不要看了。
黑暗中没了灯光的干扰,听力似乎变得格外机敏。她忽然在那些喧闹声中听到了一丝...熟悉的音乐。
“十字街荧煌灯火,九曜寺香霭钟声。一轮明月挂青天,几点疏星明碧汉。六军营内,呜呜画角频吹;五鼓楼头,点点铜壶正滴...”
她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画面。蛰伏在谢家棺材铺里的这几年,又或者是躲藏在这座关中城市的这几年,她曾经听到过这样的音乐。
是秦腔啊。
上元节的钟楼鬼市,彩旗和灯笼五彩斑斓。谢二和谢春榆姐弟俩,扒在钟楼两旁的老柳树上,看那唱秦腔的老生从巷中穿过,走遍整个钟楼鬼市,高亢激昂的嗓音嘶吼着:“两两佳人归绣幕,双双士子掩书帏...”
低头望去,戏子们胸口和双臂缀了大块鲜红欲滴的绣样,白花黑鸟,袖口和衣摆处大片云纹彩绣,长长的血红色袖子像一幅扇面,沉沉从墙头甩过,扬起一股杂着血腥味的热风。
“可怪人称三寸丁,生前混沌死精灵。不因同气能相感,怨鬼何从夜现行?”
如怨如吼,若怒若悲。曲调凄厉,直破云霄。
这曲秦腔,唱的是《武松血溅鸳鸯楼》。
阿黎猛地睁开眼睛,对身后的玉家兴沉声道:“血社火,咱们遇上了血社火。”
血社火又叫扎快活,讲的都是惩恶扬善大快人心的故事。每逢节气,老陕们妆点成西门庆,王十八,把剪刀、锥子绑在头上,作出个刺入眉心的样子。寸许的木橛子钉着额头,那是断了臂膀的王佐。
上元节的马坊街,彩旗和灯笼五彩斑斓,秦腔高亢凄厉,人群摩肩接踵。
地狱中的恶人坐在轿子上,生锈的柴刀砍掉半个脑袋,挂着半凝的脑浆,眼中插着断了一半的刀柄。
头破血流的武大郎踩着高跷,扯着腹中的肠子,眼中冒出一截一截的骨针,高喊着:“地狱无门,对簿无差举念及时猛省;人间有路,亏心莫贷到头何处欺瞒...”
有人眉心插着尺长的尖刀,有人胸口生生剖开一半,露出暗红而跳动的心脏。有人眼眶被红缨枪戳穿,嫣红的血迹将半张人脸染得骷髅也似,只余下另一半的人脸。有人被砖块劈开了脑袋,红白脑浆顺着插在头上的残砖滴落在地,一点一点连成一线。
地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血痕,尽皆蜿蜒,狰狞的蟒蛇一般。
嘶吼的秦腔更是不能少,长须及地,彩腔激宕,拖腔饱满,将对恶人的恨吼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