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中念头转得快，一个劲地向玉家兴递话，打探消息的算盘直作响。

玉家兴被气笑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对她的身份也有怀疑，几次试探她却滴水不漏。

她自己什么底细都不透，却眼巴巴想从他这里打听消息。

“鄂州李督军虎视眈眈，我本该韬光养晦看他们鹬蚌相争，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急着入主西安么？”玉家兴声音低下去，微笑招手唤她来。

阿黎眼睛一下亮起来，难得乖巧凑过去。

见挑起了她的兴趣，玉家兴却忽然抽了手，脸色一变，一脸嫌弃地逗她：“离我远点。你肚子的叫声太响。”

阿黎大怒。礼尚往来才是做人之道，她才不要受玉家兴这鸟气，眼珠子一转，清了清嗓子。

“大帅既然睡不着，不如我给大帅讲个故事吧？”阿黎略一福身，笑得天真，“四个生意人赶路，夜宿被废弃了的巷道里。孰料当晚尸变，一具新丧的女尸揭衾而起，生绢抹额，走到生意人睡的榻前，冲着他们吹了一口气。”

“前三个生意人就这么咽了气，唯独最后一个生意人装睡，吓得屏住呼吸不敢出声。他憋了很久一直没听见动静，终于将眼睛睁开浅浅一条缝，谁知那女尸正俯首看他，面如金纸，血盆大口...”

阿黎声音越来越轻，在这寂静的街市里传来隐约回音。周遭风凉，直往人脖颈处灌。

“玉大帅，怎么不说话？”她心里坏笑，语气温柔得很，“哎呀，大帅内力迟迟未恢复，不会是怕了吧...”

让你瞧不起我，就在这小棺材房子里担惊受怕吧。

阿黎犹自乐着，却突然被一股力量猛然推到了墙上。

玉家兴自身后撞来，紧紧制住了阿黎的肩膀。

阿黎奋力挣扎，玉家兴面色淡淡，手上却越来越用力。她到了此刻，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传闻中海城督军的狠厉。

“玉家早年遭难，为了重整海城军重振关外王的威名，我一生戎马杀人如麻，惟愿世间所有人都怕我，因而从不暴露弱点。”

“我也没有什么弱点。”玉家兴说，“唯有家中尚未遭变、父兄未死的时候，故交旧友知道我幼年时...格外怕黑，但凡天黑必要内室灯火通明，否则便会惊鬼。”

“你方才讲《聊斋》是为了吓唬我，是吗？你如何知道我怕黑？”

“你认识我，是不是？”

“你听得懂史记，记得住《聊斋》，是读过书的大家子。一路上我三番两次怼你，你明明不服却默不吱声。这般手段这般心性，到底图什么？”

本来就对这姑娘的来历满是怀疑，此时玉家兴杀心一起，真的起了灭口的心思，玉如意贴在阿黎的颊边：“说，你到底是谁？”

阿黎眼前一阵阵发黑，拼命挥手示意他放开她。玉家兴缓缓松开手，她俯身开始咳，简直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小小一个人，在地上缩成一团，我见犹怜。

玉家兴有些心软，想伸手替她顺顺气。他刚触到她后背，她却忽然转身，直直将一把种子洒向他面门。

玉家兴是领教过毡毛雪莲的厉害的，下意识闭眼闭气，只凭着黑暗中的直觉与她过招。阿黎左闪右躲，勉强接下玉家兴几招，趁着玉家兴换气的间隙跳起身，瞬间将一条细细的雷公藤甩到了玉家兴身上。

那雷公藤见风而长，眨眼间碗口粗细，牢牢捆住玉家兴的双臂。他翻折身子，生生将军杖从身侧插进来，这才斩断了雷公藤。

只是这一耽搁，阿黎已斩开丝弦机关，冲出屋子。玉家兴提一口真气追上，马鞭眼看就要甩上她的发尾。

入夜后的城中城，虽然陈设与白天完全一样，但细节处却似乎有许多不同。

琳琅满目的街市因灯光晦暗而阴森可怖，绸缎、杂耍店铺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风声呼啸，马鞭劲大势大，已是使出全力。

阿黎心里一惊，反手正准备挡住，哪知那马鞭却擦着她的耳朵，甩向了她的前方。

空气中，明明什么都没有。鞭梢却硬生生被削下一片。

有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就在前方！

如果方才玉家兴没有挥鞭提醒她，怕是她的手臂现在已经保不住了。

阿黎大震，脚下却已赶不及停，幸好玉家兴此时已追上了她，侧手一揽，将她半护到了身后。

朔风凄厉，划过两人衣角，霎时间布料碎了一地。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们却嗅得到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看不见的大敌当前，两人默契地一致对外。

“你听。”他神情严肃。

他们贴得极近，她攥着他腰侧的骑装，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