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二一愣，却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萧韵如，原来一直在细心观察他的情绪。

她虽然懵懂单纯，却将所有的观察和细致都分给了谢二。

“虽然我没有你们那么厉害，但是其实...我也会很多的，以后如果你遇到困难，也可以找我，讲给我听。我愿意努力帮你分担。”

韵如说完，顿了片刻，似乎终于鼓起勇气伸出细细一根手指，从窄窄的门缝里钻过来，像是在寻求小小的认同。

他的心有些柔软，便笑笑，也伸出手指，安抚地勾了一下。

“你不懂的。”

他的心事本不应该对任何人倾诉，但恰恰因为她没有一丁点威胁，反让他能毫无保留说出来。

“我夹在我姐姐和阿黎之间，不知道要帮她们中的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浮厝林里的谢二，还是云水漳州港的谢二。”

他旁观了是非曲折，心里也有判断。春榆接近阿黎也许动机不纯，也不够坦诚，可谢二相信春榆绝没有害阿黎的心。

但如果就这样说服阿黎忘记被欺骗的事，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就算是脸皮再厚，也知道是春榆欺瞒在先，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无论站在谁的立场，他似乎都能理解，又似乎都原谅不了对方。

撕扯又分裂的心情，让谢二在同时面对他们两人的每一刻都很煎熬。

“我懂。”萧韵如却很心有余焉，“我也夹在我哥哥和玉大帅之间，经常不知道要怎么办。”

“哦？”谢二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也和他一样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多了去了。”她低笑，“哥哥一心希望我嫁给玉大帅，给我定下条件，想继续在洋学堂读书须先和玉大帅订婚。”

“但我又不傻，我能看得出来，玉大帅一丁点都不在乎我，”她有些无奈，“他明明只喜欢阿黎姐姐。”

谢二沉默：“我一直以为你一心想嫁给玉家兴。”

“是啊。”萧韵如说，“如果不是玉大帅支持我读书，替我撑腰，我早被家里压着嫁人了。”

“被人逼婚嘛，逼婚懂不懂？既然没得选择，总有一天不得不嫁，那就选玉大帅，起码他不会逼我结婚之后就回家生孩子。”萧韵如笑得狡黠，“他四个姨太呢，哪轮得到我。”

这话说得，明明听着是很扎他心的话，却因为她可怜巴巴的语气而有些好笑。

“我倒很羡慕你啊谢大仙，闲云野鹤，云游四方。等我结了婚，回天津继续上学，也要去很多地方...”

“是么？”他来了兴趣，“你想去哪里？哪家的公子娶了你，能让你不在家里相夫教子，还能让继续四处乱逛？”

她却笑得单纯：“那简单，嫁个也闲云野鹤，想云游四方的丈夫不就行了？只要他能接受我，让我还能读书，还能四处逛，还能学医，还能做我自己，不就行了？”

四目相对，韵如原本没多想，脱口而出的一番话，却在看见谢二的脸时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闲云野鹤，云游四方，不就是在说谢二吗？

天地良心，她说者无心的一句话，怎么听起来却像是向他表白？

韵如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隔着门缝都能感觉到她浑身的温度。

谢二低声笑，原本躁动的心却在她细细碎碎的话中渐渐平静。

是啊，就像她说的那样。

他是浮厝林里的谢二，还是云水漳州港的谢二，他是御风驭水的谢二，还是养花弄藤的谢二，真的那么重要么？

他可以是每一个人的谢二，不是么？

就像在萧韵如的面前，他永远都是双面牌坊下的那个谢大仙，比谁都更擅长读懂她的心，每一句话都能安慰到她的心情。

门板另外一边，阿黎也迟迟没有入睡。血社火这一关如果是谢家的幻术，到底应该如何破解？整个街市与上次别无二致，所有食物都由蜡制，是在暗示什么？

道路两旁的槐树，会不会有它的用意在？昔日广陵人宿大槐下，南柯一梦官至太守，醒来才知道他荣耀显赫了二十年的大槐安国，不过是槐树下的蚂蚁洞。

他们现在会不会这个情形？或者说，就像浮厝林里有菌丝漫毒，困死了石家的颂骨帮。街市的槐树下会不会也有什么迷物幻术，让他们困在街市中，每晚遭受血社火突袭？

还有那道石门。

凭空而立，推也推不动，打也打不开。

思及至此，阿黎还是想去石门那里探一探，翻身坐起，却险些和支着手躺在她身侧的玉家兴撞在一起。

“嘘。”他在她开口前按住了她的嘴唇，拽着她起身，往铺子的里间走。

原本应该守夜的林师父沉沉入睡，丝毫没有察觉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