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门关之如木知+番外(84)
他带着她暗暗穿行,躲开了前厅的三人,来到一墙之隔的库房。百宝架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三彩俑,玉家兴轻轻从里面拿出一只白玉双管,放在嘴边。
管声轻快清越,曲调简单却惬意,声音不大,却让人听着心生欢喜,给这处处机关的城中城平添了几许松快。
“我倒不知道,你还会这一手呢。”阿黎抿唇一笑,“我会吹叶子,你听过么?”
他没听过,却听韵如叽叽喳喳提到谢二如何在浮厝林里教她吹了树叶。
玉家兴在心里冷哼一声。谢家两个人,一个江湖骗子,一个哑巴骗子。吹树叶这绝技,想来也是阿黎手把手教给谢二。
他堂堂一个海城督军,因为这一片叶子在心里反反复复念了这几天,实在是不太体面。今天在这杂货铺子里看到这支白玉双管,便再忍不住,拽了她过来。
“我教你。”玉家兴的语气颇有些热切。
阿黎睨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白玉双管放在口边。顷刻间,一曲广陵散悠扬苍茫,小小一支白玉双管,竟被她吹出了笛箫合鸣的气势。
“还是我教你吧。”阿黎也蛮殷切,看着玉家兴的表情先是低笑了一会儿,
而后神情却有些恍惚。
她怔怔看了看手中的白玉双管,往事忽然涌上心头:“曾家出事那晚,我之所以能躲过,是因为我和师父吵架,一个人跑去成都府晃了两日。算着生日快到了,赶紧淘了一只蝴蝶钟八音盒赶回去,想让她老人家别生我的气...”
可惜学艺不精,技不如人,救不了曾家满门。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和师父吵架么?”她忽然抬头,“当日被你拒婚之后,我一直记着你说的那句话,闹着和师父说要留洋。”
她是关门小弟子,恃宠生骄,为着留洋闹别扭,连曾家绝技都学得十分不上心,直到覆灭那天追悔莫及。
这么多年来,她独自一人苟活。
玉家兴知道她一直背负愧疚,却没有想到原来她和曾老祖闹别扭竟是因为当初自己的拒绝,安慰的话堵在嘴边说不出来,却也知道什么话说出都没有用。
她也并不需要他安慰,不是吗?她早都在他未曾关照到的角落里嗜血成长,报仇雪恨,救死扶伤。曾阿黎不需要玉家兴的怜悯和同情。
六年时间,她掌握了西北五省的共和参药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被瞧不起就躲回房的小姑娘。
“不是你的错。”玉家兴说,“迟归不是,曾家被害也不是。就算你没有因为想留洋而和你师父吵架,曾家依然会被害,只是多死一个你。”
“但现在,正因为你晚归,所以才能活下来。你活下来了,青皮弩和雷公藤都活了下来,共和参药行里才能有曾家的药材救死扶伤。”
曾家的草木还在,曾家的根才在。
而只有她在,曾家的草木才会在。
年少时有过那样一个梦想,原来并不是错啊。
阿黎抬起头,心口情绪激荡。
“当然不是错。”玉家兴坚定地看着她,“等彻底剿灭石家,抓住石云飞解开真相,拿回通天鼎。除了复仇之外,你一样可以想以后的未来。”
之后?等这一切都结束,她还可以有不一样的未来?
当然!玉家兴深深看着她。
既然当初坚持留洋不是错,那现在呢?
“你的梦想还在吗?等剿灭了石家,你想不想去留洋?”玉家兴问。
六年来,第一次有人问她复仇以后想怎样。
谢二总是说想闲云野鹤,避世而居。
但玉家兴却问她:“江山万里,道阻且长。除了川西青皮林里的花草树木,你想不想看看海的那一边,还有更多?”
她想!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曾家虽然没了,但我还在。”
青皮林里花草万千,小时候初学药材记不住名字,明面上要一碗水端平,她背不过就要被师父罚,掌心挨板子,一下下受疼。
等晚上,师父却专把她叫去开小灶,敲她脑袋恨铁不成钢:“专门替你找了一本诗,《病中戏作草本诗》,竹坡居士的大作。你背过诗,明天小考就算你过。”
她免了一顿揍。在青皮林里对着竹坡居士好好磕了个头。早已作古的先辈留下的墨宝,却保佑了百年后的孩子少挨了顿罚。
可如今,青皮林里的药材早已无人知晓。曾家师门毕生所学,只有她一人还记得。她在,曾家就在,师兄弟们就在,竹坡居士的大作就永远有人记得。
“我想留洋!”阿黎微笑,“但并不再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也想让洋人知道青皮林,知道泱泱华夏,川西草木天下无双,让他们知道共和参药行有最好的药材,再不能小瞧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