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下(12)
妈妈看到她进来,微微冲她扬了扬头,直奔闵行升学的话题:
“上那干什么去?咱家住的这么远,早上谁有空送你?晚上谁有空接你?”
说着,她眨眼的动作似乎刻意放缓。
爸爸也冷着脸发话:
“你又不是考第一进去的,你这是倒数第一擦边考进去的,去了也是给人当倒第一,‘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不懂这个道理吗?”
闵行听着这些话,脑袋如同在地里熟透后却错过丰收季节的麦子,沉甸甸地垂了下来,一直垂到第二天去学校确认签字。
“李老师,我们自愿放弃。”
爸爸的身后站着闵行。一个挺起胸脯,一个低垂着头。
十五块半地板砖大的屋子此时被挤得水泄不通。确认单在人群中传来传去,像是孩子们命运的接力棒。
班主任李老师听了这话,像是听到长江倒流一样惊讶。
他盯着面前这个一言不发、低垂着头的女孩子的小半边身子,沉默了一会儿。手上还捧着王致和豆腐卤玻璃罐子改的茶杯,杯里的茶叶刚泡开,碎茶沫儿像土块一样在杯子里散开,细小的尘土上下沉浮。
他轻轻扣上铁盖子,缓缓开口:
“哎呀,闵行爸爸。你说孩子这么聪明,去普通中学那不可惜了吗?”
爸爸却不为所动,像一座山一样,挡在闵行面前,让她只能从四面八方隐约听到李老师的话。
闵行低着头,视线中,爸爸今天穿了一双纯白色的皮鞋,是纯牛皮,很贵,一般他只在吃席的时候才穿。
此刻爸爸的声音是那么真切。一个字、一个字,铁锤似的,把钉子死死砸在她心上:
“不了,李老师。感谢您的一片好心。我这不也是怕孩子路上辛苦吗?以后要是天天没人接没人送的,实在不是个事儿啊。”
这话听着天衣无缝。
一条奔腾不息的江,将这座城市分为两半,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船只在江面上穿梭往来。而联通两岸的,仅仅只有一座大桥。他们住在桥的这一边,距离实验中学所在的对岸,远的像是两个世界。
还没等李老师再次开口,闵行身后一个大叔急切地挤了过来,满脸堆笑地说:
“哎!大哥,您孩子要是不想上,我给您5万块钱。哈哈,您孩子不上,按名次排,我孩子就能往上一档。额要不这样,我给您10万,钱怎么着都好商量!”
刹那间,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声音像是一条湍急的河,温度也仿佛变成了坚硬的铁块,一切的感触都变得混乱,夺走了闵行全部的思考能力。
面前的大山动摇了。
李老师赶忙插话:
“要不这样吧。我家媳妇就在那块上班,早上让小闵跟着车也行啊。”
办公室里其他任课老师,哪怕是闵行不认识的,也纷纷围在两人旁边劝起来,办公室里瞬间又热闹了起来:
“我家老头也顺路。”
“我孩子周五的时候打疫苗,也顺路。”
“我家车也顺路,唉,闵行爸爸,你说咱们这么多车还不够孩子坐吗?”
“这么好一孩子,就这么去了普通学校,这才不叫个事儿啊!”
谁都知道不方便接送只是个幌子,可是一个老师说一句,就这么把爸爸的话架了起来。
男人毕竟都好面子。
“行吧,那我签字。”
爸爸终于松了口。白皮鞋在视线里消失了。
就这样,经过一番波折,闵行也算是进了实验中学的校门。
实验中学,不愧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名校。学校虽然没有刻意设置限制条件,也不进行划片招生,但能进入这所学校的学生,大多家境殷实。更为关键的是,由于几个老城区之间教育资源的隐形垄断,学校里的学生几乎都来自市区那几所重点小学。
闵行并非出身于重点小学,以至于开学后,每当有人问起她:
“你是哪个小学毕业?是玄小还是哪个?”
她总是会尴尬地回答:
“没,都不是。我这个学校很远也很小,你们不认识的。”
九月,阳光依旧炽热刺眼,可空气中却已然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秋意,这个时节,穿短袖短裤依旧十分合适。
来学校报道的那天,闵行坐的邓老师家的小轿车。
车座不是皮质的,而是套上了邓老师自己亲手做的纯棉座套。布料大概是从菜市场裁来的,套上以后图案不是很规整,副驾驶靠背处还印着一个被拉得有些变形的米老鼠。车的前头,摆着一个太阳能的小苹果装饰,只要车子行驶到没有阴凉的地方,小苹果叶就摇过来、摇过去的。
闵行上车后,与邓老师闲聊起来,这才知道李老师的媳妇根本没有工作,而李老师也买不起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