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下(25)
她没能等到开学,没能在中考前再见陈轩一面。
命运的转折永远是猝不及防地来。
在那三天后,她的父母决定离婚。
在等待法院判决的那个无助的七月里,闵行仿佛置身于一场漫长的、无法醒来的噩梦中。
妈妈带着妹妹早早地回了隔壁城市,说再也不想见爸爸。
她不得不与父亲一起生活在那套充满悲伤回忆房子里。
父亲自那之后一直酗酒,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多,自然没有定时吃饭的习惯,常常是自己饿了就出去下馆子喝酒,回来倒头就睡。
家里仅剩的米面都被吃完了,闵行身上的钱也全部花光,她却不敢开口向醉酒后的父亲要钱。
饿了,她就掰一块巧克力,不咬、也不咽,就任可可酱在自己嘴里化开,糊在牙齿和舌根下,直到那种饱腹似的满足感充斥着整个口腔。
胃是空的,嘴里却是满的。
可可酱安抚过口腔的每个角落,就像是——
一个很久很久的温柔的吻。
直到她从这份让人上瘾的触感中抽离开来,才会依依不舍地喝下满满一杯子的水,带着可可酱,滑滑梯似的冲进胃里。
她控制不住、会对此上瘾。
好在父亲也不是完全不管她。
偶尔在喝得没那么多、意识还清醒的时候,也会给她打包些剩菜剩饭。虽然她也认不出混在塑料袋里的那一堆是什么,但每次都吃得很满足。
那个七月,真的很长。
有天凌晨,天还黑得只能勉强看清手指的时候,闵行半梦半醒间感受到身下的湿漉漉,下腹翻江倒海般翻涌着。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摸,瞬间被那熟悉的冰凉触感惊得清醒过来。
十几岁的年纪,月经还不稳定,出血量大得惊人。
此刻,她的身下就像杀猪的案板一样,暗红色的血到处都是。
床单、被子,还有床单下厚重的床垫,都被染得一片暗红。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抬头,墙上的时钟无情地指向凌晨三点。
父亲还没醒。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蹑手蹑脚地带着东西到卫生间,想就着凉水把血洗干净。
可是,这床垫是新打的棉花做的,已经吸饱了血,无论她怎么揉搓,血迹只是越散越开,像地图似的面积越来越大。
眼看着事情变得越来越糟,她心急如焚,泪在眼眶里打转。
“吱嘎吱嘎——”
是父亲穿拖鞋的声音。
完了
闵行心里的那座长江大桥仿佛轰然塌了。
父亲惺忪着眼,趿拉着塑料拖鞋到洗手间小解。
一开门,卫生间里一片狼藉,洗衣液、洗洁精、泡沫满地都是,床单被子都铺在地上,闵行一手举着淋浴头,一手拿鞋刷正来回刷着床垫。
父亲瞬间怒火中烧,大声吼道:
“你他妈的又折腾什么?!你妈走了留你在这给我找不痛快是吧?”
闵行怯生生地回答:
“我……我在洗被子……”
父亲的目光落在马桶旁那惨不忍睹的床垫上,脑子瞬间清醒过来,怒吼道:
“你他妈的!你把床垫给洗了?你他妈长没长眼?不知道这床垫不能水洗吗?”
说着,他抄起洗手台上的洗发水瓶,狠狠地砸向闵行的脑袋。
闵行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整个人栽倒在地上,洗洁精和脏水混着血汗泪沾满了全身。
父亲怒气冲冲地两步过来,又是一脚踹在她身上。
闵行的耳朵嗡嗡作响,耳鸣眼花让她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等她终于能够听清的时候,父亲已经拨通了电话,声嘶力竭地骂着。
她想,电话那头应该是母亲。
“最晚就明天!你赶紧把她给我弄走!别跟我说什么老二老二的,谁知道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你和哪个男的生的野种?你这俩孩子跟你一个德行!赶紧给我弄走!”
父亲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嘭——!”
随着一声巨响,洗手间的门被狠狠地踹上。
早就生锈的合叶吱呀作响,门后原本双面胶贴着的挂篮被震得掉下来,毛巾散落在地,和她一样沾满了地上的脏水。
洗衣液、洗洁精的瓶子歪倒在角落,地上的血水泛着恶心的光泽,淋浴头孤零零躺在一边,水流出来,像圆明园门口的喷泉。
第二天清晨,这栋楼里一如既往地没有太阳。
闵行的书包里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几件薄薄的秋衣秋裤,还有几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课本。她把唯一的冬季外套紧紧系在腰上,这些就是她全部的行李。
那年,她就这么离开了南城。
第14章
“啪——”
一声脆响,远处天际绽出一团烟火。绚烂的火光一瞬间切断了闵行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