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下(61)
宇航员下意识地接过,拿在手里仔细打量。这是一只小孩子尺寸的袜子,表面是柔软的织物,袜口装饰着精致的蕾丝绣边,花纹清晰可见,里面空空如也。
宇航员不解其意,疑惑地问麋鹿:
“这是什么?”
麋鹿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们可以带您走,但是您需要抱着这只袜子,否则您就会被这里寒冷的天气冻死。“
“我们正要去一个叫【伊瑞丝】的星球,中途可能会遇到您的家乡,您可以随时下车。到了那里,我们会采一只玫瑰,玫瑰会种满苦瓜马车。如果路上没有遇到您的家乡,您就得陪我们一起去【伊瑞丝】星球,采完玫瑰我们再送您回家。”
宇航员一听,吓坏了,赶忙道:
“不!那见鬼的【伊瑞丝】星球还不知道有多远,我肯定还没到就先老死了!”
麋鹿却平静地说:
“不会的,苦瓜马车上的一切生命,都不会衰老、也不会死去。而给您的那只袜子,里边装满了小孩子的梦,可以让您永远暂停长大。”
还没等宇航员再说什么,后边一只麋鹿就上前催促道:
“风暴快来了,请快点上车吧,我们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
宇航员只好登上了苦瓜马车。
八只麋鹿载着宇航员,缓缓离开了月球表面,向着浩瀚的宇宙深处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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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航员和麋鹿走了好久好久。
麋鹿没有骗宇航员,在苦瓜马车上,生命似乎逃出了时间的掌控。
宇航员不需要吃饭喝水,也无需做任何事,他每天唯一做的,就是静静地望着车窗外,那无角度、无边界的无尽星河。
有时,他会邂逅一颗正在经历火山爆发的岩土行星——
炽热的岩浆如挣脱牢笼的格里芬野兽,从行星表面翻滚着、咆哮着,肆意地喷涌而出。
这让他想起地球上那座茉莉奶盖似的的富士山,于是他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没去过日本。
只是苦瓜马车与行星的距离太过遥远,原本惊心动魄的画面在宇航员眼中也变得平平无奇。
有时,他会目睹一场恒星吞噬——
当一颗行星距离恒星过近,或是恒星即将进入红巨星阶段,恒星就会不断膨胀,像软体怪物似的,将那些靠近它的行星纳入“腹中”。
这个过程没有一点声音。没有惊呼,也没有挣扎。
像是BBC纪录片里的动物捕食。
但越是,这份毁灭就越让他感受到宇宙的残酷与无情,难以言喻的悲寂在他心里破土发芽,迅速刺破至他的心脏。
有时,他会看到两颗彗星的不期而遇——
撞击瞬间迸溅出无数细碎的石块,如同璀璨的花火在黑夜中绽放。
他想起他17岁暑假时候去过的海边。
游客们在沙滩小摊上买下喜欢的仙女棒和小型烟花,当夜幕像巧克力酱一样滴下,瞬间,所有的烟花一齐被点燃。
孩子们欢快地奔跑着、嬉戏着,你追着我我追着你,脚趾缝里尽是沙子,笑声却在沙滩上荡秋千。
这些一闪而过的画面,拌着残存的回忆,算是漫长旅途中仅有的一丝乐趣。
但大多数时候,或者说几乎9999%的时间里,宇宙都是一片死寂,静止得让他害怕。
星星如同镶嵌在黑色天幕上的死去的眼睛,一动不动;银河也不再似流动的河流,更像是爆炸后迸溅出的四维画面被主神按下暂停键。
宇航员没有手表,没有时间;周遭没有一丝风,没有一滴雨。
自从上车后,麋鹿们就再没和他说过话。
他仿佛被抛到了时间的缝隙里,又像是掉落在冰箱角落里的过期冰淇淋,理货员来来去去,却再也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苦瓜马车上,渐渐遗忘了所有的事情。
后来的某一天,前面的一只麋鹿突然回头,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次传入宇航员的脑海:
“我们快到了。前面就是【伊瑞丝】星球。您会看到很多玫瑰。”
宇航员还没来得及回答,麋鹿就转过头去,继续前行。
宇航员想,或许麋鹿不是故意不和他说话,只是在它们漫长而缓慢的时间里,已经习惯把时间的最小单位无限拉长,长到在这段时间里,它们觉得没有必要和任何人说些什么。
又不知过了多久,宇航员终于从车窗看到一个瑰红色的星球。
那应该就是伊瑞丝了。
远远望去,伊瑞丝星球呈现出一种透明的、半流动的质感,宛如Lolita商店门口精致茶几上摆着的巨大水晶球。
伊瑞丝星球的表面没有岩石或气体,而是完全被一种透明的、胶状物质覆盖着,微微散发着清冷的光芒,像是冰冷的水晶,却又让人感觉它总有一天会以柔软的姿态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