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几许(54)
“不是你给我打的电话?我从瑞……”许知微说到一半,终于发觉自己说的话不对劲,“我……是从瑞士刚回来吗?”
嘴巴里还在流露酒气,突然打了个嗝,浓厚的酒意膨胀开来。
许知微猛然意识到自己记忆错乱了。
贺其也意识到了。
“你是不是……”
分手的后劲竟有这么大,许知微咬咬唇,有些惶然,甚至不知所措,“对不起,哥,我喝多了,把我在前面放下吧,我一个人吹吹风清醒一下……”
贺其同时愣了下。
他停了车,却不预备让她自己独行,也要下车陪她,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却看见了那双哭红的眼睛。
水汽晕在眼圈里,然后是掉下水滴般的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冒出来,接着画出一条纹路顺流而下。
贺其见许知微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中间距离的时间却很久,上一次她哭还是他父母离世的时候,那天,他还没哭,她却先哭了。
小小的她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仿佛近在眼前,她几乎是嚎啕大哭,问她什么也不说话,临了,他觉得心累不想再管她时,她才张着嘴巴说:“哥哥,怎么办?我想不出要怎么安慰你,怎么办呀……”
在最应该悲天动地的那一天,他竟被她这一哭闹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反而安慰她:“没关系,你别哭……”
其实他也嘴笨,不会安慰人,对待小小的她,简直无从下手。
他很想回到那个时候,很想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陪在她身边,这样,她就不会经历后来的种种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贺其还是一样不会安慰人,他把她抱进怀里,她的手臂是凉的,他看见了那里的纹身。
“许知微……”他忽然开口。
能不能别哭?
能不能看看我?
能不能别再做傻事了?
贺其脑子里出现了很多个“能不能”,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拍着她的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许知微在被他抱着的时间里只顾着梳理自己的记忆,她想到深夜程宥许在她耳边的那些承诺,想到他带在她手上的戒指,想到他坐在床边抚摸她发丝的那只温柔的手……
那些难道是梦吗?那些怎么会是梦?那她现在面对的又是什么?
他在她身边的一切明明都那么真实。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许知微一刹那失了神,就连泪水划过面颊的潮湿也感知不到,像被油纸伞罩着,蒙得结结实实,声音滴滴答答,可她却感受不到落下来的雨点。
她想不明白,明明快要等到程宥许向她求婚了,如果是梦,为什么不能再持续地久一些,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啊?不是这样的,明明不是这样的。”她哭出声音,而不止让哭声压在喉腔内,仿佛这样梦境就能再度重现,程宥许也能再度回到她身边。
“不可能,这是梦,这是梦对不对!”她拧自己的手,用了狠劲,一掐,一片青红。
贺其制止她,握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
街边熙来攘往,有为之侧目停驻的,有人经过远去时对身边人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那人轻描淡写地小声回答:“可能吵架了吧。”
“把女朋友惹哭?真不是男人。”
许知微手垂了下去,放声大哭,如同一个被泄了气的气球,身体不是自己的,灵魂也飘了起来。
贺其抬起手放在她后脑勺挡住她,他知道她一定不想让别人看见她此刻的狼狈模样。从小她都很要强,绝不服输绝不低头,哪怕当年被吴晓琴那样指着鼻子骂她也没哭出一声。
这些都是他后来从邻居口中得知的。
他认识的许知微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侠客,是在他失去父母之后许诺会一辈子保护他,为他遮风挡雨的人。
这样的人此刻站在街头,扑在他怀里哭泣,她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她,还是那个会因为不知如何安慰他而手足无措的小姑娘。
贺其的心好像被人揪去了一块,她疼,他比她更疼。
他不知道她含含糊糊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已然确定她的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心里做了打算。
他会带她去看医生,
他要治好她,
他会陪着她。
“上车,我们回去好吗?”完全没了落地时风风火火的样子,也没了拉着她手把她拽出宴会厅时的怒气冲冲。
他说完话等了好一会儿,见到无数从身旁经过的人,直到感觉手掌下纤弱的后背渐渐停止颤抖。
低头,许知微伸手推开了他。
“把我送回去,”她眼眶下是一抹酡红,通明灯火照射着,可以看见眼珠里面的血丝,像红色的蛛网,“求你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