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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夏日录(105)

房屋间巷道纵横,堆满各种杂物,金既成将车停在国道附近宾馆,下了车,先往罗家找来。

因为王语素的关系,金既成在北京见过罗泽雨。

那是 2010 年左右的冬天,王语素请他吃饭,在热气腾腾的涮肉店,他见到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王语素笑着拉过身边穿手织红毛衣的女孩,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说:“罗泽雨,北大物理系在读。”

金既成震惊极了。他几次定睛观察罗泽雨,明明还是那双大眼睛,小巧的身板,身上散发的气质却已分明是头等学府的学生气,他问她怎么做到的。女孩大约刚进高校,言谈间似是想表现谦逊,还不懂得遮掩锋芒,出口变成某种低调的炫耀:“就是努力,不过努力,应该是最不值一提的事。”

“你的意思是,你虽然努力,但考上北大,是靠运气?还是天赋?”金既成忍不住打趣道。话音刚落,就见王语素递来一记眼风,金既成冲她耸耸肩,意思是反正他都说了。

罗泽雨看着身边两位前辈目光交互,被热气蒸透的脸色更红,一本正经道:“靠实力。”

金既成被逗笑,自顾举杯,碰了碰她面前的茶杯。“小罗同学不容易,我敬你,和你的实力。”

那顿饭是王语素做东,有意向金既成介绍罗泽雨,金既成本人,对罗泽雨兴趣并不大。当年离开砾山镇后,王语素一直和罗泽雨保持联系,经常给她赠书,鼓励她读书。金既成几次问她为什么,王语素只说是缘分。彼时,金既成对“缘分”两个字的理解不深,就像这顿饭本身,除了罗泽雨考上北大这事让他感到些许讶异外,其余部分,都是日常对话。

直到罗泽雨和他谈起一则思想实验:“假设意识可以离开人体呢?”

“这不可能,意识是人脑的活动,它必须依附于人脑存在。”金既成道。

“没有不可能。只是科学界尚未找到证据证明它可以离开。”罗泽雨目光炯炯道,“我同意,意识依附人脑,大脑死亡,属于个人的意识也会停止。我举个粗鄙的例子,屁是人体内部活动产生的废气,它也依附于人体存在,但可以通过肛门排放出去。假如意识也能像气体一样,从人体逸出呢?”

金既成认真听完,为她的说法大感惊奇。“我以为意识研究属于哲学,或者心理学。”

罗泽雨摇头,“不会脱离物理学,就像小金哥说的,意识依赖于物质。事实上,早就有物理学家提出设想,意识可能是一种能量场,也可能波。”

听到这里,王语素终于忍不住道:“吃饭呢,小罗同学居然讲屁事。”边说着,边给罗泽雨夹了一筷子涮肉。

罗泽雨道谢,带着一种物理人特有的钝感道:“我想不到别的例子,屁事比较形象,而且,人因为有嗅觉,可以闻到屁味。如果意识真能逸出,那么,其他人就可能像闻到屁味那样,捕获其他人的意识。”

王语素笑出了声。

金既成却被这些耳熟的说法点亮脑中某道机关,若有所思起来。

涮肉店那顿饭结束,金既成主动问罗泽雨要了联系方式。短短几年,那个聚精会神听他说科幻概念的少女变成需要他思考,比他懂更多的物理学生,他们成为了朋友。每次金既成偶然回到砾山镇,都会先问罗泽雨在不在家乡。遗憾的是,上大学后的罗泽雨异常发奋,年年暑假留校,不是在打暑期工,就是在泡图书馆。金既成猜想,罗泽雨靠做题考进北大,以前在小镇,可能是人中龙凤,到一流高校,藏龙卧虎的地方,难免感到竞争压力,所以才越刻苦。

后来和王语素聊起这事,王语素不满道:“你对小镇姑娘有刻板印象,就没想过,人家是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

王语素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类似于羡慕的神情。“一开始她跟我说自己假期安排满,我还以为她是自卑,自作多情地跟人家说,要是跟同学关系相处不好,或者缺钱,都可以找我。她当然是拒绝了。可能当时口头表达不准,后来她又特地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解释,说学校里潜伏着大量高中就参加过各种物理竞赛的大神,确实给她造成压力,她形容自己从小镇来北京,是老鼠进了米缸。她愿意用时间来弥补不足,因为学物理,对她而言,是乐趣,不是负担。”

听完这话,金既成禁不住也羡慕了。两人进行这场谈话时,正处在各自的人生岔路口。金既成经营着一段长期亲密关系,正和伴侣讨论要不要进入婚育流程,伴侣和他年纪相仿,不排斥结婚,但抗拒生育。金既成本意也没有太想要小孩,抵不住父母的期待,两头压力同时压向他,他早已忘了早些年浪迹天涯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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