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兮(151)
第八十章
徐康在青天白日下打了个寒颤,忽地想起了身在卧云山庄的裴霁,那位指挥使也令人生畏,可他的危险就在明晃晃的刀尖之上,面前这人则不然,像是恶鬼泥胎被彩墨尘封在神像之下,不经意间撕开金身彩绘,便要露出青面獠牙。
这个人是裴霁亲自带来的,可他知道对方的真面目吗?
徐康不敢深想,甚至不敢多看应如是一眼,他害怕自身下场比那头猪更难看,于是唯唯诺诺地应了声,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还没来得及上火漆。
应如是接过,又问清了出城入山的方法,向徐康道过谢,随即离去。
走出老远,应如是在僻静处停步,垂首拆开信封,快速将里面的内容浏览一遍,手指捏住其中一张纸,难得有些犹豫不决,直到日头已西,一抹余晖笼罩在他身上,带来些微暖意。
他无声叹了口气,将这张纸抽了出来,在掌心里揉成一团。
日暮近,夜将临,路边的小贩们还没收摊,应如是从小巷里走出来,便看见有位浇糖画的大爷很是精明,提早找人写好了“寿”字,比对着画上一个就要卖五文钱,摊前还人满为患;酒铺的掌柜也不遑多让,搬出两口贴有红寿纸的大酒缸,扯开嗓子吆喝几句“沾沾喜气,福寿绵长”,便有不少人前来打酒……放眼望去,每一张面孔都是笑着的。
他见多了鲜活无辜的性命在面前消逝,甚至在身为李元空的时候,还曾亲手撕破过如此安宁幸福的画卷,可这世上的人间炼狱已经足够多,无须再添一座。
应如是闭上眼,攥紧的五指陡然发力,白纸黑字便无声无息地碎为齑粉。
入夜,景州城内有万家灯火,白眉山上却是一片冷寂。
卧云山庄上下封锁严密,本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奈何内鬼难防,外围的岗哨刚一换班,应如是就发现了一道破绽,心知是裴霁留下的,周遭眼线也被不见人影的内应暂时调离,遂悄然潜入。
惨白烛光下,庄园建筑的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石雕的兽纹无端多出几分狞恶之色,便连往常静谧无奇的后山也在残月照下变得尤为阴森,几点寒芒闪烁不定,是夏夜山间的零星萤光,却更像是徘徊的鬼火。
应如是远远见到一抹熟悉身影立在山脚下,他放重脚步,走上前去,随口问道:“等了多久?”
“你再不来,我就当你死了。”裴霁没好气地道,“耽搁这么久,有何发现?”
为免打草惊蛇,他没有提灯,好在应如是早已摸清裴霁的脾性,便道:“看来你收获颇丰。”
裴霁点头,面色不快地道:“你先回我的话。”
应如是将封好的书信交给他,道:“此处昏黑,回去再看,先说最为重要的几点,一是那些铁针确为王秀英的独门暗器‘落地生花’,二是我知道了火宅内的帮凶如何在接手尸体后将之移入静安堂,并说服了十九帮忙找出内应。”
裴霁接信的手一顿,他抬头看向应如是,后者也不卖关子,将自己探查的过程扼要道来,只隐去了怀疑十九身世的部分细节。
“凶手杀死任天祈后,将其尸体藏入货箱,通过车队送抵火宅,那边的内应混在卸货人当中,接手后立即赶往十九的居所,取其屋后捷径通向静安堂,再原路折返。”说到这里,应如是冷下了脸,“想要避开十九不难,难在那间屋里还有我,若非运气好,就是料准我当时会尾随十九离开,这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纵观火宅上下,知道他住在那里的人不多,胆敢确定他会紧盯十九的人更少。
裴霁会意道:“除却十九本人,剩下的是水夫人、程素商跟老总管,前两个身在卧云山庄,值得你怀疑的人就只有那一个。”
“可他已经年迈体衰,搬不动僵硬死沉的尸身,又要负责清点货物,即便能够设法脱身,也不可离人耳目太久。”应如是抬眼看他,“谁说帮凶只有一人?”
在那人多眼杂的地方,衙门的人搜查盘问了大半天,竟然没有揪出一个证据确凿的可疑对象,这本就是最大的问题。
“此外,静安堂里间那些无名灵位,恐怕与苍山大战有关。”应如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七月十八是什么日子,你总不会忘吧。”
这话一出,裴霁脸色骤变,他再也笑不出来,眼中怒意几欲燃火!
“你先前说过,任何人行事都有动机,也可据此倒推行事其人……到了这一步,我认为凶手就是那个鬼面人,他恐怕已经在此蛰伏了许多年。”
应如是所想亦然,任天祈虽死于今日,针对他的杀网却是早已布设好了,即使两人见识过无数阴谋诡计,此刻也不由得心生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