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去兮(182)
短短一行字,裴霁看一眼就知道是徐记药铺的位置,登时恼火起来,只觉自个儿又着了他的道,压着怒气道:“好,本官亲自走一趟!”
说罢,五指猛一攥紧,再松开时,字条已化为齑粉,从掌心簌簌落下。
案发不过两日,已横生出许多枝节,若是继续拖延,案情进展如何且不提,裴霁的耐心一定耗尽,他冷睨应如是一眼,撂下句“去去就回”,随即拂袖转身,一众精兵收刀退入绿柳林,凝神戒备。
水夫人叹了口气,程素商将剑归鞘,疾步来到她身边,惭愧道:“弟子无能。”
“怪不得你。”水夫人柔声安抚道,“诸位光降,本是为了祝寿,不承想凶案惊发,又有朝廷的人插手其中,山庄上下风声鹤唳,招待简慢不说,危机如刃悬顶,倘若我等偏要勉强,多少好意都要变成怨怼,而今化解干戈,客人们得以平安归去,卧云山庄也可松一口气了。”
这番话不仅是宽慰程素商,也安了郭掌门等人的心,白衣太岁虽已身亡,但卧云山庄威名赫赫,底蕴深厚非朝夕能败,今日之事各不计较,将来还好相见。
三言两语消去恩怨,水夫人见程素商余怒未消,索性让她带领守卫弟子收拾残局,再请李义和郭掌门他们回庄,复又转过身来,亲自为应如是引路。
这里满地狼藉,着实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应如是欣然应邀,一行七人过门穿廊,来到客厅,各自落座,侍女奉上茶点,又悄然退下。
因是庆祝任天祈的六十大寿,厅中贴了红底金漆的寿字和福联,桌上还摆着锦簇花团和寿桃盆景,怎知生诞变作死忌,喜事也成了丧事,仆人们来不及撤掉所有布置,先换了惹眼摆件,再用白布遮盖红联,整个厅堂都透着一股凄清之气。
李义憋了半天,这时再难隐忍,问道:“昨日命案初发,听说火宅里有个来历不明之人离奇失踪,还以为是凶手的同伙,让我等好生惊怒,想不到是应居士化名!您既然来了景州,卧云山庄一定开门相迎,何必遮掩身份、隐匿行踪呢?”
邻座的郭掌门四人也听说了前因后果,莫不满心疑惑,倒是水夫人心念电转,迟疑道:“当日在赌坊楼下……”
“二月中旬,通闻斋之主冯盈来到苍山,敲出了悬钟第八响,请求救下她的老父与独子。”应如是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通闻斋灭门的消息,想来各位已知,个中隐情不便多提,在下承诺践约,算是不负冯斋主所托,因而与寸草堂结下梁子,那帮余孽怀恨不已,联合黑道杀手频频袭扰,这才辗转至此。”
一个谎话要说得滴水不漏,定是真真假假掺和难分,应如是先用这套说辞取信十九,再拿来说服他们,可谓信手拈来,头里或有破绽,也是故意留人发问的。
果不其然,几人各自思量,李义最先转过弯来,追问道:“听说通闻斋那桩案子牵涉不小,寸草堂已被朝廷剿灭,纵有余孽也难成气候,何来本事追杀应居士到了景州,还敢当街行凶呢?”
水夫人却想起了那句“劝酒者未必意酣”,又思及裴霁今日重提陈年旧事,蓦地双目睁大,抬头看向应如是。
“剿灭寸草堂的主使者,正是那位裴大人。”应如是缓缓放下茶盏,眸光亦冷澈如水,“夜枭卫行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些余孽能活下来并非侥幸,而是有人想要他们活着……实不相瞒,在下救走冯家爷孙,妨碍到的不仅是寸草堂,还跟裴霁结下了不小梁子。”
在座的都不是愚人,心弦登时绷紧,郭掌门挺直腰背,愤然道:“难怪那姓裴的临阵反口,处处为难应居士,原来是早有积怨!”
这几天下来,众人见识了裴霁的雷霆手段,也领教了他的严酷霸道,胸中憋了不知多少怨气,是以听了应如是一席话,纷纷共情起来。
“在下来到景州,既迫于情势,也是为了追踪反制,当日遇袭受伤,确有将计就计之想,一来稍作喘息,二来随机应变。”应如是迎上水夫人的目光,“事实如我所料,裴霁果真来了这里。”
水夫人身躯微颤,道:“他甫一出现,便向李帮主发难,实则借此逼迫外子出面调停,醉翁之意不在酒……应居士,你当日那句话,就是这个意思吧。”
第一百零五章
李义心头大喜,忙是道:“应居士,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桩血案,是不是他一手造就又来贼喊捉贼?”
这话确有几分道理,当今朝廷视武林势力如肉中刺,改置夜枭卫也有辖制江湖之意,这鹰犬头子连翠微亭主人都容不下,难道会对白衣太岁抱有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