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的十年(16)
一生凄苦,一生坚韧。
倒腾过收音机,卖过服装,最后跟着最小的女儿定居金城,晚年被关节积水和阿尔兹海默症困扰,享年八十五岁。
我对外婆没有太多的印象。
我刚出生,她就已经将近七十岁,再长大一点,正是小孩儿贪玩的年纪,我只顾着和小区楼下的小孩子玩,不愿意跟外婆亲近。
因为外婆是西南人,也不会讲普通话,而我只会讲金城话和普通话,常常听不懂她讲话。
印象里,她总是拖着个小马扎坐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姿态蹒跚着,先弯腰放好小马扎,然后扶着花坛边缘,一点点坐下。
我偶尔陪她坐一会儿,她总是笑眯眯地摸我的头发,嘴里叽叽咕咕一堆话。
我还是听不懂,只能看到那张饱受风霜的脸上咧出笑容,将皱纹挤成黄土般深深的沟壑。
再后来我上了初中,学业愈发地忙。
她见了我总说一些我不感兴趣的话,什么今天早上的包子便宜啦五块钱买了三个,农贸市场的鸭子便宜了今晚斩一只给我吃,还说我的破洞裤看着像乞丐非要给我缝起来。
心情不错的时候我就甜甜回几句,心情差的时候就臭着脸不理她。
外婆会有点失落,但不说,只是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往楼上走,回自己家。
我们最后一次讲话是在我去读大学那天晚上,外婆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我在楼下种了棵桃树,明年春天就能结桃子给言宝吃喽,那桃子大的呦,粉嘟嘟亮油油的。”
一年结出来的桃子根本不好吃,我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敷衍地应着。
人总是将自己最坏的情绪留给最亲密的人。
仿佛有了亲密关系盖章,那个人就像贴过个人印章的所有物,抑或者狗撒泡尿圈出来的墙根儿,不会逃跑也不会丢,因此肆无忌惮地发泄坏脾气,后悔了就不轻不重地想一下“下次再对你好”。
可是我没有等到外婆的桃子成熟她便病倒了,阿尔兹海默症,俗称的老年痴呆,不仅不认人不认路,时常对家人破口大骂,甚至动手。
我那发了大财的三舅舅给外婆找了最好的疗养院,请了最好的护工。
疗养院不让我们见她,我也就真没见。
【外婆死之前好像清醒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四周,问我言言呢】
【那会儿她的心跳和呼吸都已经很微弱了,但又奇迹般地撑着,我跟她说言言去世了,她就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晚群星闪烁,墓地上方的天空静谧空旷,我脑子里始终回荡着这句话。
在她生命的最后关头,是不是还想见见我呢?
我真不是个孝顺的外孙女,永远想着下次想着明天,就连对她的思念也是偶尔,就连现在,也能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鬼是不用睡觉的。
人的一切生理行为我们都不需要。
但几乎所有鬼都会按照人的生活习惯要求自己,好像只要如此,就没完全死掉一般。
第二天清早,我揉了揉朦胧的睡眼,目光所至里,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佝偻着的老太太,一手拄着拐棍,一手背到后面,拖着两条长期关节积液的腿在地上挪动,又挪动。
我不敢置信地又揉了揉眼睛,外婆已经出现在我的眼前。
“外婆……”我小声地唤她。
外婆那双苍老的手摸着我的头发,念叨着:“你妈啷个给你埋到这么撇个地头,找都找不到哦。”
我说:“因为外公就埋在老家,你要和他合葬。”
外婆瘪瘪嘴,露出那颗金牙,孩子气地说:“哪个想要和他埋到起哦,我要挨到言言。”
我的眼泪止不住往外掉。
外婆却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里拿出一个鲜嫩的桃子,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
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反应,于是便开心地从她手里接过来,外婆的眼睛越眯越小了,逐渐笑成一条缝,小声叮嘱道:“慢慢吃哈,乖乖,慢慢嚼。”
我大口大口地吃,桃子饱满多汁,咬一口味蕾爆炸,吃着吃着就哭了。
因为外婆手里空荡荡。
她死了,但她仍不清醒,于是就迷迷糊糊地想念我,爱着我,从老家到金城,跋山涉水两千公里,践行着那个我从来没有在意过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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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很快就走了。
她这辈子还算风风火火,见了我,又要去见外公,还要见我过世的姨母和舅舅,都是她的至亲至爱,她哪个都不愿意落下。
可我没敢告诉她,鬼是靠尘世间的人惦念才存在的,而外婆,有可能是这世界上思念他们的最后一个人。
她去世了,这些人也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