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陌生人[悬疑](39)
你点点头,表示想。
父亲笑了起来。
母亲也似乎松了口气,但脸依然黑着。
你们三口终于一起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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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你被一泡尿憋醒。下床赤着脚,忍着寒意找放在床边的尿桶。突然外头响起一声震动。
你睁大眼,像无声的幽灵在暗夜掀开门帘。
土窝子再破也分了三间房,左侧那间你父母住,右侧那间你住,中间的作为堂屋用来吃饭、写作业、招待客人。
你站在堂屋里,扑面而来又是熟悉的羊膻味。木质方桌上放着一个大铁盆,盆里放着昨天母亲刚收拾出来的熟羊肉。冬天的黔北就是天然的冰箱,盆里的羊肉像一块块暗红石头,摞成了羊的
“尸山”。一把羊腿刀插在尸山上,弯弯的木质刀柄从铁盆了探出头来。
对面传来你母亲呜呜咽咽的哭声。
你像冬天挂在屋檐下的冰棱子,冷得毫无知觉。门缝处投过来的一道昏黄光束将你这条冰棱子一劈为二。有股酒臭味隐隐从里面穿来。
“别碰我!滚开!”
“你是我老婆!多久没让我搞了?现在连碰都不让我碰,想干嘛?是不是又在外面胡搞?”
“放你妈的屁!你给我松手!不要碰我!”
“你再给我生个儿子!”
里面瞬间冷寂下来。
紧接着你听见里头响起一声脆响。
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开了门。门开了半边。
父亲是一座裸着的、骑压在母亲身上的山。同时他也是臃肿的,撅起的肚子几乎顶到了你母亲的脸上。
母亲浑身发抖,一只手被父亲紧紧攥住。
还没等她另一只手再次打过去,你父亲下手了,一巴掌狠狠打在母亲的脸上,直接把她的头打歪过去。
她看到了你。
你看到了她。
她的脸上全是泪。
“你算什么东西?!如果不是我娶了你,你这辈子都没人要!”
“李重已经四岁了。我们现在有生儿子指标,为什么你不愿意生?”
“你以为我想碰你吗?你要不是我老婆,给我钱我都不草!”
父亲把母亲的脸狠狠掰过来,“说!你为什么不让我碰你!”
你的嗓子突然非常痒,痒得恨不得把手指头伸进去抠。
母亲双腿乱踢着,大吼大哭,“我就是死也不会给你生儿子!我有儿子,他叫李重,他还活着,活在我的心里!”
你终于忍不住了,把手指头伸进嘴里,插到舌根,拽着,薅着,扯着,痛点没关系,总要说点什么吧。说点什么才能让所有人看到你的存在。
墙壁上父亲的影子骤然变大,手掌变成了铁蒲扇,一下一下重重打在母亲的脸上、身上、胸上……
你猛然转过身,从“尸山”上拔下羊腿刀,然后扭头重重撞开门,铺天盖地的光将你包裹……酒臭味彻底冲出来。
父亲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你。
你无声流着泪,小手高高举着刀,刀尖正对着他。
母亲的唇角沁着血。她盯着你,又是那种眼神……又近又远,又实又空,好似在看你,又好像透过你看另一个人。
“李重你想干嘛?!把刀放下!”
你伸直舌头,上下嘴唇一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呼喊,只可惜无人听见。
父亲震怒,从母亲身上跨下来,像一头野人,一头毫无遮掩、吃生肉、喝鲜血、浑身长满毛的野人。
很久之后,你学到历史课本上的直立人,你如同惊弓之鸟,偷偷用铅笔把那幅画涂成了一团黑。
此刻你没有后退,反而踮起脚把刀举得更高了一点。
父亲带着酒臭味扑过来,你从他张舞的手臂下钻过去,挡在了母亲的面前。
你不知道是冷得还是吓得,上下牙齿不停打架,浑身哆嗦出了幻影。
嗓子更痒了,如同万只蚂蚁在里面啃噬。
你竟然痒得哭出声来,越哭越大,越大越哭,上下嘴唇碰在一起,终于喊了那声迟来的呼唤。
“妈妈!”
“妈妈!”
“妈妈!”
一声比一声大,在1994年的某个冬日夜晚,传遍了整个地质大院。
第17章
你也得学会放下
“妈妈!”
“妈妈!我冷,这里好冷。”
“快抱抱我!”
……
陈秋池陡然醒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闭上眼,好半天才反应过原来是个梦。伸出手,顺着熟悉的方向摸了摸,旁边小小枕头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窗外又燥又潮的风吹来,把窗帘卷起,露出微微晨曦,她这才发现昨晚回来太困,空调也没开,窗户也没关,挨着床就睡着了。
现在浑身都是汗。冰箱里什么也没有,她把头伸进去冷冻了一会,长出几口气后,这才走出去,把门打开,从门口小盒子里拿了一瓶今天刚送来的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