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霓虹(171)
她可以接受以爱为笼,但起码要有爱,如果在他心里,她什么都不是,那这份坚持就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爱可以义无反顾,可以头破血流,但是绝不能自甘堕落。
她做不到成为某个人人生中见不得光的第三者,因此,哪怕剑走偏锋,她也要为自己要到一个结局。
爱让她懦弱,也让她勇敢。
她是他一手养大的黎宝因,也是她自己的黎宝因。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不管她得到了多少,又要失去多少,她一定要坚守的只有自己的心。
这颗心脏,他要,她可以给。
但是要怎么给,她自己说了算。
热水戛然而止,黎宝因擦干自己,然后换上准备好的丝绸长裙,灰紫色布料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从锁骨到脚踝,白得耀目,又典雅含蓄。
她抬手擦过镜面上薄薄一层水雾,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长到后腰,微卷的黑色浓发,衬得她如珠似宝,浓郁又清纯。
多好看啊。
她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她,谁也挪不开眼睛。
至少,她希望他能看到她。
看到她已经不是小孩,而是个女人,看到她心里的爱,而不止是她浮于表面的敬重。
黎宝因重新将浴袍裹在长裙外面,她对着镜子打理好自己,将领口略微往外翻了翻,才慢慢打开磨砂门。
房门自始至终都是微微敞开的,这一层除了她和裕梦梁,夜里没有人能够擅自上来。她走到门口,很果断地将房门慢慢合上,想了想,还是从里面落了锁,然后径直走向裕梦梁的卧室。
卧室门没关,她进去得相当轻易,只是里面的光线暗沉沉的,只在床头留了一盏灯。
黎宝因借着幽微的光线走到阳台,像是没看到藤椅里一直凝望自己的裕梦梁似的,慢慢又回到他的床头。
浴袍带子散落在地板上,柔软的床沿陷下去一截,身体的轮廓被描摹在上面。
她小小的身影就像一朵粉紫的蔷薇花苞,晚风拂过后,很顺理成章
地落在了雨后潮湿的地面,她柔软又美丽地蜷缩着,引诱着……
裕梦梁忽然就想起,某一年在烊京的那间公寓里,他半夜醉酒清醒,迷迷蒙蒙中也看到过她这样的情态。
她离他很近,近在咫尺的那双眼,明澈又滚烫。
“阿舟。”
黎宝因刚刚躺下,就听阳台上的男人喑哑开口,“你明白自己是在做什么?”
“不可以吗?”
她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淡然到,好像并非是在做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您好像总是在说不可以。”
黎宝因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困惑。
“您是不是忘记了,我今年已经二十岁了,我有独立的思想,有赚钱的能力,可以自己生活,也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
黎宝因侧身朝向阳台,深夜里的雨淅淅沥沥,穿堂而过的风有些冷,她身下的被单从平整变得凌乱,她的声音也略微颤抖起来。
“裕叔叔,您不该还像小时候那样管束我。”
呼吸声频频交错,深的浅的,长的短的,被风雨声卷着,打着旋儿消失在半空中。
裕梦梁侧身,目光看向窗外。
粉紫色的花朵被风卷到墙角,落成厚厚一叠,被雨水冲刷着,在浓稠的夜色里显得越发浓艳。
黎宝因像是有些困了,她闭上眼,声音渐渐低弱,却还是自顾自地说着。
“那年我上高一,茅景申向我表明心意,您转头就把茅家压得抬不起头来。后来,程宗聿在风塔对我不轨,您舍弃利益也要让娄祖母收我为干孙女,让我和程宗聿再无可能。今年,嬢嬢说我年纪差不多了,也该多和其他人家的男孩子多多交往,您却说,我的婚事您自有主张。”
黎宝因从记忆里翻出来很多事情,这些细枝末节背后的因果,她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清楚明白。
“您让我跟茅景申之间只剩利益,防止我跟程宗聿有任何瓜葛,您这也不让,那也不让,这也要管,那也要管,有没有问过我的心意?”
“我的心意很不要紧吗?是不是我喜欢谁?要和谁结婚生子,都要经过您的同意?”
黎宝因终于停了下来。
风声呼喝着摇摆着郁郁葱葱的樟树,细密的雨声击打着阳台上的蔷薇花枝,她轻轻地笑了起来,然后询问他。
“那您希望我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呢?”
黎宝因将手枕在太阳穴之下,她有些迷茫地睁开眼,慢慢地坐起身望向裕梦梁。
“像您这样的吗?”
六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黎宝因荒谬地感到了一丝轻松。
就好像整块墙皮先是被风撬开了一小块碎屑,紧接着,所有人都期待着,有人可以将整张颓然溃烂的墙皮尽数揭下,然后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