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跛妻[民国]+番外(4)

作者:陆鹤亭 阅读记录

傅如芸肯定地点了点头,她年事已高,除了年节祭祀、婚丧嫁娶等宗族大事会出面料理外,日常府中琐事全交由凤霞打理。她伶俐爽朗,处事圆滑,俨然一副当家女人的气势,下人堆里,二太太口风最好。

周铁生郑重三拜,谢了老东家的恩。

三年前,他为了给养父凑齐丧葬费,卖身给了邱府做帮佣。凭着这身雄赳赳的壮肌铁骨和非凡胆识,他很快从一众男工中脱颖而出。

彼时富人阶层流行赛马,邱家家主邱守成老来童心,也想掺手热屎吃,那段日子里,成天和西南商会的同僚们在白鹿原上跑马。

怎知某天,邱老胯.下的汗血马发了狂,将邱守成摔个半死不说,还四蹄子乱飞乱扬,差点就要把他给踩死。情急之下,周铁生拔刀上前,一刀将市值三千斗米的宝驹捅死在原地,马血溅了主仆俩一身。

一旁的管家爷上前给了周铁生一掴,痛斥其居然对主人的爱马痛下杀手。结果邱守成反手给了管家爷一掴,破口大骂道,难道老子的命不值三千斗米?!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从那以后,人人都知邱家老爷身边有位说一不二的随仆,铜身铁臂,心如磐石。邱老爷子不仅一次酒后发昏说要收他做义子,但这事儿一次次不了了之,直到周铁生离开邱家,也没能续成。

时间一拨来到三年后,再次回到邱府,周铁生已无当初那般激动澎湃,更多了一份从容和安和。当年他为父求荣,总觉得安葬好父亲后,能有口吃穿便已知足。而今岁月莽莽,世事变迁,吃穿温饱变得比三年前更加艰难。

时值关中大旱,渭北三年颗粒无收。穷人易子而食,富人醉酒高歌。除去邱府这样的世家门阀外,大西北荒腔走板、饿殍拦道。对周铁生这样的底层人来说,命如残烛,随风可灭。

而邱家,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的愿望很简单,只想吃饱饭。

哪怕要重回那个痛苦的旋涡。

哪怕......要再见那个他再也不想见到的女人。

漏液更声悠长,四月天里,溽暑难耐。沈素秋靠在一张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枝桃花,手指一片片、一片片把花瓣给揪下来,揪好的花瓣堆成一捧,像是一座秀丽的驼峰。

门外丫鬟端了铜盆来,“请六太太洗脚。”

“放那儿吧。”她每次都这样说,入府三年,只要一到洗脚,沈素秋容不得外人在侧。

待丫鬟掩上门退去,沈素秋拉起裙襦,惴惴不安地伸出两只小脚,无声地叹了口气。

剥开绣鞋和缠在足踝上的软袜,左脚尚可完整,可右脚小半脚掌,向脚底心凹陷,三根脚趾如扭曲的小虫,盘踞在足底,嵌进软肉里,和脚皮黏连在一起。

粗粗看去,已初具三寸金莲的雏形。形状像是沈赵氏从前纺机上悬着的布梭。

沈素秋缠足缠得晚,按理说四五岁时就该缠足。光绪三十二年,裹足的禁令下放诸地,可有些地区还未开化,沈素秋的生母沈赵氏便是缠了一辈子的足。到了自己这一辈,原以为经受女子教育的自己能够免受缠足之苦,可还是硬生生在十九岁被裹脚布勒断了三根脚趾。今年她虚岁二三,正是人生风华盛绽之妙龄,可这小半截跛足就像腐烂的根茎,切不断、治不好,一生都跟随着自己,阻碍自己长成一个完整的人。

沈素秋将手浸在洗脚水中,五指并和作荷叶状,将舀起的水浇灌在那截坏死神经上。她好像看到绿色的苗苗从脚背里舒展开筋骨,挤兑出一朵朵娇弱的小花。花叶里还夹着五颜六色的野山菌,整只右脚的脚掌,仿佛一丛茂密的盆景。

沈素秋拨开水雾,加快浇灌的速度,花草越堆越多,越堆越密。她难得有了新笑颜。

只可惜,盆底清波摇曳,剔去浮在水面的皂角和三七,待雾气消散,那些摆动的花草转瞬不见,摆在面前的,还是那截如朽木般畸形的足。

擦干双脚,裹上干净的洋袜,那截残足就像午夜的鬼魅般,遁匿在裙底。

邱婉凝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

她抱着一摞书,小心入门来。沈素秋像是猜到她会来一样,划亮火柴,点燃面前一盏油灯。

局促的光线烘出两张泛着柔光的脸,像是女校时期秉烛夜谈时分享少女心事一般,暖暖地勾芡出一个心安的世界。

和白天在正厅时不同,现在是属于女孩儿们的时间。属于同窗的沈素秋和邱婉凝,而非六姨太和邱家大小姐。

“母亲跟我说,晚饭时你也没去,厨房里给你留了饭,你要饿了,随时喊下人传。”

邱婉凝的声音很轻、很软,不敢用力,仿佛坐在面前的是一汪破碎的游魂,稍一大声,便香消玉殒,魂归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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