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暇赴死(18)
学的专业是生物工程。
选择这个专业自然是有私心的,我仍然放心不下地窖。
那是第一现场,里面有着太多的证据。
本科期间,我瞒着母亲回老家两次,去地窖中采集了泥土样本和碎骨,拿回去化验。
泥土中浸满了血液,掘了两层土还是黑的,碎骨清理了很多但还有很多。
这块土地忠实地反映着其上曾经发生过的事。
母亲有一次回去,从邻居口中得知了我一个人回来过。
她很生气,让我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再管地窖了。她说那里面是清理不干净的,她会找个机会把地窖填掉,让我安心学习。
我想也只能这样了,填掉是最好的办法。而且我也确实不能多回老家,没有谁家大学生有闲工夫一直回老家,我回去次数多了反而会引人注意。
于是我暂且放下了。
大四那年,因为成绩优异,我获得了保研本校的资格,可以继续深造。
母亲支持我读研的决定,但她建议我申请国外高校。
这点我不意外,母亲一直有出走的愿望,也把这愿望寄托到了我身上。
小时候她就叫我要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最好还能出国见见世面,这样才不枉费此生。
我也确实想再走远一些看看,可我不放心母亲一个人。
母亲说,她不是一个人。
她拿出了半辈子的积蓄给我,叫我好好读书,不用担心。
我的导师也支持我出国深造。
最后,我申请了国外某顶尖院校的研究生。
正如母亲所愿,我看见了越来越大的世界,走得越来越远了。
出国临行前,母亲给我准备了一个很大的行李箱,各种生活用品、食品一应俱全,非常周到。
在机场,她再三嘱咐我出国注意事项。
而我也再三嘱咐母亲,要把地窖填掉。
母亲说会的。
登机时间快到了,得尽快安检了,没有太多时间告别。
我说,妈妈,我进去了,等到了给你电话。
母亲点点头,叫我路上小心。
我与母亲相依为命了十几年,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
小时候我缺乏安全感,总是粘着母亲不放,害怕她离开。
如今我二十多岁,已经可以独自一人出门远行,离开母亲了。
我转身朝安检口走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哭声。
转过头,就看见母亲哭了。
她追上来,拉着我的手不放,不停地说,舍不得我。
我一时不知所措,我眼中的母亲情绪总是很稳定,很少有感情外露的时刻。
我说妈妈,等我安顿好,就接你到国外玩。
母亲垂着头抿着唇,平复了很久情绪,才说,好。
我松开她的手,拖着沉重的行李转身进了安检口。
……
刚到国外时,我很不适应,三天两头给母亲打电话。但每次说不了两句,母亲就说工作忙,要挂电话。
她叫我不要一直联系她,要过好自己的生活,提高自理能力。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像以前每一次教育我一样。
我一如既往听不进去,只觉得母亲变脸太快。
明明送我上飞机时,母亲还哭着拉着我的手,可现在这么快就已经适应了我不在身边的日子了。
而我临行前憧憬着异国之旅,没有太多不舍,直到孤身踏上大洋彼岸的土地,才感觉到孤独。
好在我没有纠结太久,到了新学校有太多事情要处理,逼着我尽快适应新生活。
我的课业逐渐繁忙起来,也认识了很多外国朋友,我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每天忙着上课、做实验、与新朋友聚会,生活非常充实。
于是就不那么思念母亲了。
再次联系母亲已经是两周后了,我跟母亲讲起近况,母亲听了很满意,说我慢慢独立了,她为我高兴。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半年。
我因为太过忙碌,以及时差问题,这半年来我和母亲的联系频率越来越低。只要我不找母亲,母亲就不会找我。
直到有一天,我正在实验室忙碌,忽然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她的声音已经久违了,我才意识到上次通电话竟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阿洄。」母亲说,「妈妈要跟你说个事。前几天你爸爸不小心遇到了同乡,差点就被认出来了。他现在虽然已经有了别的身份,但只要还在这个城市,遇到熟人的可能性就大。所以他准备换个地方,跑远一点。妈妈一个人孤单,也想陪他一起。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我觉得挺好的。」
母亲继续说:「好的,那市里的房子就不续租了。你不用担心,在那边要按时吃饭、注意休息,照顾好自己。我和你爸爸还在商量怎么换地方,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既然要和爸爸明面上团聚,保险起见就要和你暂且隔离。这两年妈妈就不和你联系了,我准备换个手机号,等安定下来确定没问题再联系。放心,爸爸妈妈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