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暇赴死(19)
当时我正在忙,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听了这段话心里有点担心,但最后一句话又让我安心了。
导师正在叫我,于是我匆匆地说:「好的,妈妈你们要注意安全,我在做实验先挂了,晚点我回你电话。」
没日没夜地忙了一周,我的课题终于告一段落,进展不错。
我心情很好,于是想给母亲打个电话聊聊近况。
拿起手机才想起来,母亲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说她要跟爸爸换个地方生活,会暂时与我切断联系。
我尝试拨母亲的电话,就听见「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母亲的执行力很强,老号码已经注销了。
只能等她安顿下来,用新号码联系我了,当时我没有多想。
接下来一周,我照常上课。
但心中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我常常上着课就低头看一眼手机,看有没有陌生的国内电话打来,可是手机始终沉寂。
每当我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不出十分钟又想起了手机。
渐渐地,我看手机越来越频繁,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
好几次朋友喊我去聚餐,我都拒绝了。我一个人关在公寓里,盯着手机出神。
母亲确实给我打过预防针了,这两年不要联系,她准备换号码。
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她的号码就注销了。
她都还没有告诉我新号码啊,以后我该怎么找她?
如果她一直不联系我,那我该怎么办?
市里的房子不续租了,她也没说要去哪儿,那我回了国该去哪里找她呢?
这不是完全失联了吗!
如果是一般人失联,我还可以报警找人;可母亲和父亲绑在一起,我都没法报警。
我急得头昏脑涨,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不要瞎想,再等等,他们换地方安顿下来也需要时间。
我的头很晕,一天都在盯着手机,饭都没吃。
那就转移一下注意力,先弄点吃的。
打开冰箱,只有鸡蛋。
我看着那些鸡蛋发愣。
没有葱。
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母亲常做的香葱炒蛋,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了。
我回到沙发上蜷缩起来,看着手机不停地哭。
哭了很久,筋疲力竭,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在现实中睡去,也就在梦中醒来了。
闷热的暑气,聒噪的蝉鸣,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是我五岁那年,一个夏季的中午。
父亲坐在屋檐下,教我解九连环。
他向我演示解法,一步步讲给我听,但我始终没有学会。
父亲说,九连环是环环相扣的,它的环与环之间通过环杆相互连接,九个圆环又套在一根中空的环柄上,形成了一个叠错扣连的复杂结构。
解九连环时,不是从第一个环开始解,而是从第九个环开始解。
他说,有时候,人生也像九连环一样,有很多不得已的事一个接着一个,像环一样扣在身上,拖得人寸步难行,只有解开许许多多相扣的环节,才能真正看清那隐秘的、贯穿始终的东西。
早在我五岁那年,这一切就在冥冥之中有了征兆。
父亲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盯住我,语气忽然变了,他又说了一句话。
他的表情肃穆而高深,那不是活人该有的表情,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泥像。
可我不觉得害怕了。
不再害怕他的表情,于是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焦急、严厉——
「阿洄,你一定要救你妈妈!」
我猛然惊醒,从沙发上滚了下来。
不对劲,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始终相信,梦是会给人指示的。
虽然这些年我潜意识中也察觉到不对,但我一直不愿意深想。一方面是我太相信母亲,另一方面我潜意识中也在麻痹自己。
现在我必须好好想一想!
我打开电脑,订最早的回国机票。
我要赶紧回家看看,说不定母亲只是号码换了,还没来得及走,我还能赶得上。
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落地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我顾不上疲惫,又立刻买了火车票,马不停蹄地往家的方向去。
终于到家了,门锁还能开,我心中一喜,开门进去,喊「妈妈」。
妈妈,妈妈……
我走到每一个房间门口,都喊一声妈妈,可是哪里都没有回音。
我总觉得母亲会从下一个拐角处走出来,说:「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了。」
可是没有,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空屋子。
母亲已经走了,还是晚了。
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但是餐桌上、茶几上都落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