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暇赴死(3)
锦冠烟花,花冠烟花,金柳,闪柳,响柳,瀑布……还有漫天飘下红绿彩纸的,那是彩纸烟花。
无数形态各异的烟花一簇簇腾空而起,毫无章法地交错间杂着,在夜空中争先恐后地绽放。
五光十色,满天流星,既有「砰砰」的轰鸣声,又有「刺啦刺啦」的霹雳响声,更有爆炸的隆隆巨响。
火光明灭间,灰雾弥漫,笼罩了上空,遮蔽了云层;彩纸在猎猎风中胡乱翻飞,随着气浪一片片拍到我窗前,发出「啪!」的声响。
我从睡梦中惊醒,懵懂地走到窗边,观看那如同梦境一般的奇景。
愣了好一会,才逐渐清醒过来。
看着那么美的烟花,我却忍不住落泪。
因为那夜爸爸出门了,再也没有回来。
……
那是 1996 年 11 月的一个夜晚,离过年还有三个月,没人会这样放烟花。
所以,那只会是一场事故。
爆炸发生在烟花厂存放残次品的塘口仓库。仓库不在厂内,建在树林另一头的河塘旁边。
那里场地空旷,日常就是用来销毁残次品烟花的地方,很少有人去。仓库爆炸后也没有波及到周边。
除了厂长以外,只有我父亲有仓库的钥匙。
事故发生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很多人都睡了,又被爆炸声吵起来,莫名观看了一场盛大的烟花。
大家纷纷披了衣服出门,往河塘那边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包括我和母亲。
母亲跛着脚,跌跌撞撞地夹在人群里,半路上就已经忍不住哽咽。
到了地方,只见那仓库在熊熊烈火中燃烧,推来一波波热浪;上空是经久不散的阴霾,那是烟花放完后留下的;空气中满是火药味,闻得人鼻子又热又酸。
村民们拦着母亲,不让她再上前。母亲跌坐在地,哭得不能自已。
现场很快就封锁了,火也扑灭了。
警察在事故现场发现了一具焦黑的尸体,被烧得面目不清,惨不忍睹,但他们很快就从群众口中得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们找到人群后的母亲,简单安抚后开始调查。
一个姓卢的年轻警察问她,你的丈夫钟越山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母亲说,快十点的时候走的,他说有一批残次品登记错了,要去看一下。
警察问,为什么这么晚去?
母亲说她不知道。
警察又问,他半夜出门,你都不问问,就这么由着他去了?
母亲说,他说什么我总是听的,我从不疑心。
警察一时无话。
母亲的证词得到了佐证。大家都知道仓库是父亲管理的,也确实有人看见父亲独自一人朝仓库的方向去。
除了父亲以外,就只有厂长有钥匙。但厂长当时正在打麻将,距离事故发生地也有段距离,钥匙别在他的裤腰上没动过。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卢警察的目光又落到母亲身上,还想问些什么。
母亲哭着说,别问了,我只想要你告诉我,死的不是他……
这位卢警察是母亲的初中同学,他看着母亲,深深叹了口气。
他说,你是真的变了。
……
次日,警方通过多方辨认和查验,正式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我五岁那年,父亲就在那座烟花仓库里被炸死了。
事故原因也很快调查了出来,是一场意外。
塘口仓库里堆放了很多还未销毁的残次品烟花,有些烟花内部的发射药和爆炸药泄露了出来,一经翻找,就有金属粉尘腾起,漂浮在空中。
父亲没留心,烟头没有灭干净,于是引起了粉尘爆炸,进而引起了火灾。
那些金属粉尘燃烧后已足够多彩,老天却还嫌不够漂亮,还要让爆炸掀翻屋顶,让全部的烟花升空绽放,让大伙都聚过来看看。
父亲在绝美的烟花下死得很惨。焦黑的尸体被抬出来时,母亲怕我害怕,把我拉到一边,捂住了我的眼睛。
但我还是看见了,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受了极大刺激。
奇诡的烟花,烧焦的父亲,漫长的夜……我想这应该就是世界末日了吧,否则以后生活还能如何继续呢?
我木木的,连哭都不会了。
……
事后,厂方追查了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
这种安全事故以前也发生过两次,也有人员受伤,毕竟制造烟花属于危险作业。
但没有发生在半夜的,也没有场面如此壮观的。
所以父亲,究竟为什么会半夜去仓库呢?
烟花厂的工人都说,那一夜,父亲是去仓库里偷烟花的。他买不起,就想利用职权之便钻空子。
为了不让自己偷到的烟花出问题,他或许还在工作中有意把合格品认定为残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