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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暇赴死(4)

作者:核融炉 阅读记录

一旦做出这种事,手里囤一批合格品藏在仓库里,寻机私下售出获利也未可知。毕竟厂长不怎么来塘口仓库,父亲反倒是真正的使用者。

他如果想徇私,是拥有天时地利人和的有利条件的。现在落得这么个下场,只能说造化弄人。

我还太小,认识父亲才五年,不能说对他有多了解,但我觉得父亲不会做那种事。

假如父亲真的是去偷烟花,那一定是为了我。我很喜欢烟花,常常去看其他人放烟花,被邻居家的男孩拦着不让看以后,我表面上不在意,回了家却委屈得哭了。

父亲看在眼里,他心疼我,于是半夜出了门。

这一切,恐怕都是我造成的。我去肖想我不该拥有的东西,折损了父亲的自尊,也害了他。

想明白以后,我终于清醒了。

葬礼上,我看着父亲的遗照一直哭,旁人只知我对父亲感情深,却不知我是因为愧疚。我也不敢同母亲说。

来的人都窃窃私语着,对着父亲的棺木指指点点。他们说得煞有其事,母亲微弱地辩驳几句,渐渐也不做声了,只是双眼无神地坐在棺木旁默默烧纸。

我在一旁陪着母亲。

邻居家的男孩到这时都不放过我,他凑上来在我耳边说,你爸爸是小偷,他活该。

我气得发抖,从火盆里捞出一只烧了一半的纸元宝,朝他扔去。

父亲以看似光彩却也最不光彩的方式,死在了痛苦的大火中,与众人的口舌中。那份表面上的光彩,那场最绚丽的烟花,反倒像个魔幻现实的笑话。

前来吊唁的人有不少,卢警察也来了。

他看着母亲那失去依靠后惶惶的表情,很是感慨,但也只能劝母亲早点走出来,毕竟还有孩子要养,必须尽快振作起来。

厂长和厂长儿子走进灵堂时,四周都安静下来了。

厂长名叫陈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自带一股气场,不怒自威,大家看见他都不敢说话。

但这次他表情还算柔和,带了一个很厚的牛皮纸包,里面是三万块钱。

他拍拍母亲的肩头,叹了一口气,说:

「我不管小钟那晚为什么去仓库,在我心里,他还是个好孩子,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吧。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相信小钟本质是不坏的。你别管别人怎么说,带着孩子好好过。」

说着,把纸包塞到母亲怀里。

陈广嘴里说着不在意,实际却借着这份大度,直接认定了父亲行窃的事实。

仓库炸了,人也死了,没有切实的证据来证明,他就如此盖棺论定。

可那确实是最合理的原因——否则还能如何解释父亲的行为呢?

父亲在非工作时间去了工作场所,因不良的动机和自己的疏忽而死,不能算工伤,还毁了烟花厂的仓库。

但陈广还是给了一笔不小的抚恤金。

母亲抱着那沉甸甸的纸包,苍白的脸逐渐涨得通红。

她垂下头,身体打颤,牙齿也打颤,最后整个身子沉下来,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像是彻底泄了气。

她轻声说:「是越山做了不该做的事。陈叔,你是好心人,是我们一家对不住你……」

那一刻,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感侵袭了我。

我听见邻居家男孩的声音在耳边——我就说吧,你爸爸是小偷,他活该;

我看见陈广的儿子陈殊半蹲在我面前,于是想起父亲在厂里被工人殴打、又被他拎起来的画面;

我看见陈殊从怀中掏出几根烟花棒,递给我要我接,还温声说「以后想玩烟花就来找叔叔,叔叔家有很多」,于是想起父亲被烟花炸死的盛况……

我终于无法忍受了,在葬礼现场上发出巨大的尖叫声,尖锐得如同气体燃烧的爆鸣,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这孩子疯了吧?

——孩子可怜,受刺激了。

周围窃窃私语,陈广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母亲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抱住我,把我的声音都按在怀里。

她手掌攥着我的后脑,紧紧压着我的头,向陈广道歉:

「陈叔,您是我们家的恩人,我实在无以为报。这钱……这钱我不推脱了,越山走了,我没什么本事,我们孤儿寡母确实需要钱。阿洄还小,不懂事,请您原谅她!」

而后又一把接过陈殊手里的烟花棒,说:「陈哥,我替阿洄谢谢你。」

陈殊皱眉看着母亲,无所谓地笑了笑。父子俩提前走了。

其他人看了一场戏,也陆陆续续散了个干净。

只留下母亲和我,还有父亲的棺木。

白色的丧幡飘来荡去,空气中浮动着纸钱的余烬,火盆行将熄灭,好冷。

我还被母亲按在怀里。她胸口的衣服堵进我的嘴,我抽噎着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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