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湾杀人事件(96)
你应该会的,你三岁我就开始带你上钢琴课了,怎么能不会呢?
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
医生说周洛青的这种情况,是由深重的丧亲之痛引起的应激性精神障碍。
失去孩子,对一个母亲来说是极大的心理创伤,早在双胞胎姐妹刚出生时,她就经受过一次这样的打击。
所以当那个承受了她所有母爱与心血的女儿去世,她再难承受,大脑自发启动否认机制,发展成妄想,将主动配合的程顺意作为替代对象进行补偿,从而避免面对真正的丧子之痛。
那我呢?
程顺意站在失去理智的生母面前绝望地想。
她好像已经完全把我忘掉了。
对此黎应别和路渐明都劝她,妈妈现在脑子不好,不用时时刻刻都配合,得让她慢慢接受现实。
可程顺意居然惊恐地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太排斥用路原的身份活着。
就像假面舞会上的人们在热舞时会放得更开,穿上玩偶服的人可以抛下顾忌做出平时羞于做出的
举动,当程顺意被叫做路原的时候,她可悲地产生了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路原不是程顺意,她没有被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女人折磨过十五年,她要操心的事情只有明天该选什么颜色的发卡和月底的考试,她的过去没有被笼罩在阴影下,她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假面戴得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而黎应别是第一个发现这种迹象的。
黎应别很聪明,聪明到让人很难相信他是个十岁之前都没有接受过教育的,野蛮生长的人,被周洛青收养后,他只用三年时间就学完了义务教育阶段的内容,紧接着被送进高中,一年半就考上了国内顶尖的学府,除了天赋和聪明,他身上还有股超出常人的毅力和冲劲,好像他只要不停向前奔跑奔跑奔跑,就可以把过去全都抛在身后。
有天黎应别说:“我看见你用小原的账号更新动态了。”
“……对。”
路原走得很突然,家里人伤心过度,不想引起关注,便拜托学校老师不要声张,所以她的很多同学朋友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以为她只是突然转学了。
程顺意用那个半年没有动静的账号发过一条内容后,立刻收到了很多赞和评论,这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被簇拥着的感觉。
“接下来是什么,去和她的朋友成为朋友?”
程顺意一时间有些无措,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无处遁形,她的心脏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被攥紧,呼吸开始不顺畅。
“不要紧张,我不是想批判你,我只觉得你这样会忘了自己是谁。”黎应别蹙眉低头,白净俊美的脸上神情复杂,“原本的你也很好。”
“好在哪里?”程顺意害怕地看着他,怕从他眼中读出失望或者鄙夷的意味来。
但他只表露出担心。
“你知道吗,在所有人面前我都需要伪装自己,只有在你这里我不需要。”他在她身边坐下,修长的腿随意地搭在一起,语气却很认真,“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成为路原,你只是想成为一个不会被丢下的人。”
女孩指尖微微收紧,他继续说:“说实话,有段时间我也觉得,假如我能变成另一个人,活着会轻松很多。”
“但后来我发现——”黎应别抬起手,轻轻在空中比了个虚无的弧度,嗓音低沉又温柔,“每个人真正被人记住,被人喜欢的部分,不是靠迎合,而是靠那些自己拼尽全力也没法掩盖的东西。”
他轻笑一下,语气忽然又恢复惯常的漫不经心:“如果有人愿意留下来,不是因为你变成谁,而是因为你本来是谁。”
程顺意怔怔地看着他,“为什么你总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每次观察我的时候,我也在观察你。”这一刻他狡黠地像个狐狸。“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那种世界里活过。”
她并不太了解黎应别的过去,只知道他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都说八岁以后的小孩就养不熟了,所以她不理解周洛青为什么要收养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却仍然感谢她的举动,否则,他们就无法相识了。
在一起以后,也问过几次他的童年,但这是他最不愿提及的事情,每次聊天超过三句他就会做出痛苦的样子,借口想不起来,不记得,忘掉了。
他不仅拥有超人的早熟和聪慧,还总是对外界表现出高强度的防备,平常人很难走进他的内心,路原猜测他小时候可能遭到过虐待,往阴暗了想甚至还有可能被侵犯过。
所以当她得知,他是在天鹅湾长大的之后,只表现出了对这件事情本身的惊讶,她在那份档案袋中看过他的资料,他十岁才到福利院,十岁之前都在S市,仔细想想,其实都有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