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屿(16)
所幸池先生还顾念旧情,池太太也没有反对,嘉屿得已顺利认祖归宗,而他的母亲则在这之后半年不到就病逝了。
嘉屿回想自己从记事起,就总是在等待别人的接纳。接纳入幼儿园、接纳入小学,再后来,还要痛苦不安地等待着和母亲永别、以一个尴尬的身份融入一个说起来有至亲在却完全陌生的家庭。
他自问没有停止过努力,可还是活得那么难、那么狼狈……他闭上眼,逃避注视自己那扭曲的身体,可那些熟悉的感觉并没有放过他,他知道此刻的自己丑陋不堪。
嘉峻眼中似有不忍和担忧,但还是冷冰冰地甩下一句:“总之,我只希望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想离开,随时可以,你不会用婚姻困住她。”
嘉峻气汹汹地离开了健身房。嘉屿的身体一下软了下来,整个人从轮椅上滑落,幸好地上是软垫,才不至于磕伤。
他对嘉峻说的字字都是真心话。可是,被这样残酷尖锐地戳破自己是个永远不可能获得心爱之人垂青的残废,还是击中了他的痛点。
他仰面看着天花板,凄然地笑了,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直到笑声被自己口水呛到打断。然后,他被小郑扶坐了起来,麻木地任由小郑用纸巾替他擦净嘴角。
汗珠顺着他那滚动的喉结滴下来,手指又开始不安份地抽动,他转过头,正好对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他嘴唇又可笑地收缩起来,唇瓣还在不受控地夸张外翻,两条腿比胳膊还要细,袜子不知何时已经掉了一只,露出整个内翻萎缩的脚掌,从头到脚,镜中那个人一望而知就是残废的。
合上眼,他听到自己心底又哭又笑的声音:那哭声很凄厉、笑声更悲惨,他意识到:无论他多么义正词严地教训嘉峻,都不能掩盖他自己是一个痴心妄想的癞**的事实。
他清楚地知道,对云笙的拥有——哪怕是虚假的拥有也只是暂时的,她终究不是他的。
嘉峻不明白自己有多幸运,他生来就有很多选择,根本意识不到能有选择、有取舍本身就是万分幸运的事,可也许正因为美好的选项太多了,反而贪婪地什么都想得到。
而他——一个孱弱残废的可怜人,当命运把他此生最爱推到他面前时,他做出了他认为至今为止最有私心的一次选择。
他也只是无法抗拒诱惑地、本能地伸手去够住他一直想要的幸福而已。
推开云笙,他做不到!只是有一点他还是庆幸的,就是云笙并不爱他,这反而让他罪孽感少一些。能成为她失意时的出气筒,已经是他最合适的角色定位。或许他能够娶到她,的确是某种意义上的“趁虚而入”。但他相信云笙不会一直活在上一段感情的阴霾里,她会好起来的!
他想,他所能做的,也只是等待命运再一次将她带离。
第8章 一些往事她想小哥哥也很可怜的,都没……
云笙出门时什么都没拿,包括家里的钥匙。站在黑漆的铸铁门外,她足足犹豫了两分钟才按响了门铃。
从二层小楼走到庭院大门,也需要几分钟的时间,等待开门的时候,她莫名有些紧张。这里应该算是她的娘家,可是,似乎又没有什么亲人真的在期待她回来。
见到钟点工柳阿姨出来出来开门,她松了一口气。随后,她听到身后车子发动的
声音,回头看到小郑直到她进门才把车开走。
这里也是城中一流的住宅区。当初云向天置业时,房产商打出的广告之一便是与池家所在的“锦麟天地”毗邻。住在这里的人虽然比不得城中所谓“老钱”,却也是有相当资产的各路新贵。
池、云两家只隔了两条街,若非如此,兴许云笙也不会和嘉屿重逢,更不会认识嘉峻。
云笙母亲是J市人,还没改嫁以前,和嘉屿的妈妈做过几年楼上楼下的邻居。丈夫生前是消防员,云笙还不到两岁就因救火牺牲了。云笙妈妈和寡居的婆婆相处并不融洽,婆婆重男轻女,大儿子牺牲后她固然伤心,但自恃还有个小儿子可以依靠,向来不怎么重视云笙这个孙女,对云笙妈妈这个媳妇更是经常阴阳怪气。云笙妈妈也觉这样忍着过下去无趣,干脆把当初的婚房留给了婆家,只拿走一半抚恤金,便带着女儿出来租房住了。
嘉屿妈妈则是从邻市搬来的,凑巧在她们楼下租房。两人都是单亲母亲,各有各的不易,年龄相仿,又都是暖心的人,相识之后便常在生活中相互帮衬。一个抽不开身的时候,另一个帮忙看孩子也是常有的事,两个孩子也因此熟悉起来。
嘉屿本比云笙大一岁,但因为身体原因,入学就比普通孩子晚一年。幼儿园和小学时,嘉屿和云笙是同校,虽不同班,但是同级。因为住得近,两家人又关系不错,他们便常一起上下学。嘉屿妈妈为了便于照顾残障的孩子,搬到J市后就做起了自由翻译的工作,大多数时间是在家做笔译,偶尔有需要陪同翻译的活儿,嘉屿就拜托给云笙妈妈接送照看,两个孩子一起吃饭、做功课、玩耍也是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