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屿(17)
说是玩耍,其实嘉屿的身体也玩不了什么游戏,大多时候都是云笙在那里陪他说话、逗他开心。稍大一些的时候,两人会下下五子棋、飞行棋。长大后的云笙有时候会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小时候还挺外向又有耐心的,居然能陪着那样的嘉屿聊得挺开心。
其实一开始她几乎听不懂他说的话。这时候她急、他更急。看到他急得似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她就心软了。她想小哥哥也很可怜的,都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明明很好看的脸,却经常变得皱皱的。——嗯,也不是“皱”,只是她也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词,每每看到他脸上肌肉抽搐的样子,就有点为他难过。
她有回去他家找他玩,嘉屿妈妈说他要做完今天的练习才可以。然后她就看到他妈妈给他用专门的海绵棒按摩口肌、用压舌板纠正发音,让他一遍遍地练习说话,他看上去好辛苦,可是还在一直说一直说,练习到脸抽筋、口水滴滴答答流了一下巴都没有放弃。直到他发现云笙看向自己,才哭着求妈妈能不能今天不练了。
她那会刚上小学,还没有意识到嘉屿是因为在她面前觉得不好意思了才哭的,只顾跑过去用袖子给他擦眼泪,说“哥哥别哭啦,你已经说得很好啦。”
嘉屿抽抽嗒嗒地表示弄脏了她的袖子,还问她要不要吃巧克力。她一开始不好意思要,让他留着自己吃。他哄他说自己身体有病吃不了。怎么可能嘛!他们一起吃过饭,他就是吃得慢一点,但什么都能吃的。但是嘉屿就是对她很大方,让她打开糖罐随便吃。她在他家吃过好多当时很稀奇的进口巧克力,是他妈妈的一些外国客户送的小礼物,云笙觉得特别好吃。看到她吃得津津有味,他也会变得很开心。
云笙暗暗决定自己也要对嘉屿好,首先就要很仔细、很仔细地听他讲话,然后很用心、很用心地猜他说的意思。慢慢地,他说的话她也能懂个七七八八了。
后来,嘉屿认祖归宗去了邻市,两人失了联系。此后不久,云笙的母亲在餐厅打工时认识了第二任云向天。云向天的连锁餐厅生意经营得不错,事业重心转移到了更繁华的邻市。云笙便也理所当然和母亲、继父一道迁居过来。云向天买下了豪宅,云笙由此转入了附近的私立名校,在这所学校,与嘉屿重逢、并与嘉峻相识。
云笙本不姓云,但她对云向天这个父亲是感激和认可的。她父亲去世早,坦白说,记忆里的父亲形象是模糊的,反而是云向天给予了她直观的慈父感受。从“叔叔”到“爸爸”的改口对她并不难。亲生父母相继离世,虽然她有因为身世特殊、活得小心翼翼的地方,但她整体上仍算成长在一个不错的家庭环境里。从小到大,想学什么摄影、乐器,即便从未想过以此为生计纯为玩票,继父继母也都并不吝啬。或许因为这样,她身上才有富养出来的气质,也有任性和傲骨。
这一点,她非常感激继父继母。也正因如此,她想,如今这种情形,最大的报答,也许就是顺利出嫁。
虽然嘉屿完全不是计划中结婚的对象,但事到如今她也无所谓是谁。健全也罢、残缺也罢,她不在乎。就连唯一付出过真心的人,她也突然发现自己了解不够。坦白说,在池嘉峻上次提出那个他自认为最佳的解决方案后,她对他也充满了失望。也许,这样一个充满权衡算计的男人也没那么值得爱。
至于池嘉屿,他只是出现在一个巧合的时机,可以让她把云磊这档事解决,顺便把池家给予她的伤害和羞辱还回去!
“笙笙回来啦。”见她从外面进来,继母齐铭叶迎上前,态度如常。
“妈,”她的反应也看不出任何异常,一面朝里走一面招呼继父云向天,“爸,我回来了。昨天突然跑出去,让你们担心了。”
这并不是客套,她对他们的确是有些愧疚感的。尤其是对齐铭叶。要说起来,继父和她去世的母亲尚有两年多的夫妻情分,愿意在母亲去世后继续养育她这个继女已是难得,但继母齐铭叶能在大多数时候一碗水端平,哪怕是表面上的,这么多年确实也不容易。只是自己的儿子突然宣布喜欢上继姐,哪怕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对于齐铭叶来说也是难以接受的。
何况,一个现实问题:如今她失去生育能力,这在许多长辈眼中都是不能接纳的缺陷。上至池家这种豪奢门庭,下至穷困潦倒的贩夫走卒,繁|殖像是人类的一种生物本能、又或者是“义务”,一旦连这个功能都没有,在许多人眼里就仿佛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失败,一万个优点也不能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