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故事的筝(10)
“有什么可高兴的,他这一留洋,跟钰小姐就离得远了,最少四年后才能回来,谁知道在外面会不会发生什么故事。听说出洋的学生都开放着呢!”
“钰姐为什么不跟他一块儿去?”
“太太不答应呀,说没结婚就在一块儿传出去难听,可要是现在结婚吧,年纪都还小,会影响学业。其实还不都是借口,太太不就是看不惯老爷宠钰小姐嘛!况且,这件事若是由梁家提出来倒也还好,太太即便不乐意也没辙,偏偏那位二少爷闷口不提,太太这声口可就响亮啦——人家不说,你主动贴上去,像什么话嘛!也难怪钰小姐不高兴!”
雨桐不说话了,她不算长的人生岁月里见识到的尽是些无奈事,就连钰姐,她以为在这个家里无所不能的女孩,原来也有碰壁的时候。
第五章 :宋希文
再去周四俱乐部,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动机,仅仅因为有过第一次后,面前的壁垒仿佛被拆除了,跨出去变得容易,更何况洛筝也找不到拒绝祁静的理由——她有的是时间,偶尔还有寂寞。
这一回,她走着去。
上海的弄堂就像迷宫,又四通八达,踩着青石砖慢慢走的感觉真好。静安寺附近治安尚可,但没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
一个身影从她眼前快速掠过,回过神来时,套在手腕上的小包不见了,里面备了些零钱,不算多,但她还是受到惊吓,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又一个人影从她身边飞过去。
眼前的场景像演电影——穿深褐色棉外套的年轻人把另一个着灰布短衫的小混混按在地上,夺下他刚抢来的手包,又胡乱揍了几拳,小混混便跌跌撞撞逃走了。
“太太,您的包。”
走近了才看清他不算年轻了,三十五六的样子,身手如此麻溜利索,显然练过。
洛筝道了谢,要给他钱,男人不收,摆着手往后退,“应该的。”
他有点害羞似的往前走,步履中透着不安,后来竟小跑起来。
洛筝叫住他。
“什么事,太太?”
“冯少杉让你跟着我的?”
他脸上有惊诧之色,脱口便问:“太太怎么知道?”
“这年月哪有应该的事。”洛筝说,“以后别跟着我了,我不喜欢。”
“可是太太......”
“也别叫我太太。”
“我有一家子要养,”他讷讷解释,“去年日本人打到我们那里,我带着家小逃到上海,上海事也难找,在码头干了这半年多,吴先生赏识我,叫我去见冯老板,冯老板给了我好多钱,就为要我保护你……如果你辞了我,我还得回去扛大包,我不是嫌扛大包累,可是钱少,养家难。”
“你叫什么?”
“赵大海。”
洛筝轻轻叹了口气,“赵师傅,你以后躲远点,别让我瞧见。”
大家正在讨论一份秘密报纸上的内容,祁静为洛筝也拿来一张,据说那上面的消息都是从内地和国际报刊上汇总而成的,可信度高。日本人控制的报纸上尽写些日方攻城掠地的消息,叫人看得沮丧。这种报纸因为写了很多反对日本人的言论,所以只在租界能看到,而且也只能偷偷看。
“带出去给日本人发现了要杀头的。”
谁也不清楚这份报纸是什么人印的,反正就是私底下传阅,非常神秘。
“日本人要吃不消了。”有人读着报纸得出结论,“军方意见不统一,内阁更换频繁,底层百姓一再勒紧裤腰带,把钱拿出来打仗,人员消耗厉害,日本国内也是一片乱象。”
有人赞成,“杀敌一千,自伤八百。日本啊就是自不量力,那么小一个国家,想把中国整个儿吞下去,实在贪心得离谱,这场仗日本必败!”
但悲观情绪也普遍存在,大家依然龟缩在被日本人团团围住的孤岛上,出入租界都要接受日军趾高气昂的检查,一点也看不出侵略方有退败迹象。而许多不利于中方的战事传言最终又往往被证明是准确的。
众说纷纭。
洛筝眼睛盯着报纸,耳朵里听着各种议论,心里想着的却是冯少杉。
少杉憎恨日本人,坚信中国能赢,而他现在却跟日本人合作,也不知将来会有怎样的命运。
她神色怅然,放下报纸时正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进来,穿一件灰色呢子长风衣,进门就把英式呢帽摘下,露出浓密的短发以及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丰神俊朗,是那种到哪儿都能成为中心的人物。
大家聊得兴起,并未立刻发现有人进来,洛筝第一个留意到他,他的视线也朝洛筝扫来,锐利、直接。洛筝心里动了一下,已经猜出此人是谁,尽管他与她想象的完全不同——她一直以为该是个老成的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