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故事的筝(105)
女招待退出来,移门又被拉上,所有不堪的画面也都消失了。洛筝这才如梦初醒,继续往前走,心里茫茫然,忽然很难受。
想起前阵子在宋希文答谢宴上听到的一些议论:现在只有冯少杉的船和夏臻襄的车出入自如,一个给日本人运烟土,一个给日本人运药材,谁敢拦?
“而且现在冯少杉也不容易接近了,请他帮忙,十次有九次是推掉的,人都会变啊!”
“也不能怪他,帮多了日本人要怀疑的,当然得先保住自己……”
以及,他即将出任的理事长之位。
他真的变了?
身后有移门拉动的声音,洛筝心有预感,脚步放得更慢,须臾,冯少杉微微摇晃着身子接近她。
“萱萱……你也在这里?”
她回眸,看见他含笑的脸,眼眸湿润,里面仿佛装着一片海,身上散发出浓浓的酒气。
她静静地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少杉又问:“和谁一起过来的?”
“宋先生。”
他点点头,“还有个祁静,对不对?总是这两个人……你没怎么变,和在家时一样,怕应酬,我本来以为你会......哦,当然,变得更漂亮了。”
他用目光锁住洛筝,笑容倦怠,语气竟有些轻佻。
洛筝凝视他,“你喝了不少酒?”
“唔,应酬么,难免的。”
他也凝视她,眼神忽地有些游离,仿佛还是从前在家时晚归,听她轻轻嗔责。
“你和日本人打交道,要小心......保持点距离,别走太近了。”
到底还是担心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果然,少杉神色清醒了些,笑问:“不是说各走各路了么,你还关心我的事?”
洛筝无言以对,回转身,走自己的路。
冯少杉盯着她远去的身影,就像无数心碎的梦里那样,她与他渐行渐远。
他忽然对着她的背影说:“我后悔了。”
洛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又走了几步,雾气冲入眼眶。他以前从不说后悔,即使抛了志向回国应命。
这后悔可以有很多意思,后悔没去内地,后悔与日本人合作,后悔任她出走,但洛筝明白他最切实的涵义。
她最初起念想出国时,少杉不舍得放她走,曾懊恼地说过:“如果当时再坚持一下就没这么多事了——我们没有孩子,但能好好过下去。”
洛筝仰头,把眼泪咽回去。身后那样安静,她知道少杉不会追上来,一切都太迟了。
归途中,宋希文还在为出版的事想着别的办法,洛筝把脑袋靠在椅背上,只默默听着。
“你怎么一句话都没有?”
“累了。”她轻声说。
宋希文便也沉默了。
只一小会儿,他忽然爆发:“他说他后悔了,你是不是也后悔了?”
原来她和冯少杉说话那一幕,被宋希文看见了——等她不归,怕是迷路,他急着找出来。
洛筝默然无语。
“我实在是不懂女人怎么想的,离了婚还对他念念不忘,既然那么担心他,为什么要离开他?是为了跟他赌气,还是……”
宋希文发泄似的喋喋,忽然听到洛筝的啜泣,话头一下子卡住,回头看,她果然已是泪流满面。
宋希文慌了神,手忙脚乱把车停在路边。
“哎,你别哭,我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然而泪水泄闸似的涌出来,哪能说止住便止住了。
洛筝终至痛哭失声。
宋希文手足无措,除了反复道歉,不知道还能怎样安慰她,他焦急地抓着洛筝的手,隔一会儿轻轻晃一下,小心翼翼等待暴风雨过去。
“我错了,不该说那些混账话。”
他喃喃忏悔着,是真的后悔了,不该如此小肚鸡肠。明明告诫过自己,要豁达对待她的过去。占有欲是人性不可分离的一部分,每前进一尺,就想再多得一寸。
到了家门口洛筝才完全平静下来。宋希文坚持送她到楼上,不等洛筝开口,又主动告辞。
他忽然变这么懂事体贴,洛筝心里觉得温暖,又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她眼睛肿得不像话,再多留他也是尴尬。
宋希文走到门口,又转回身,一手扶住门框,低声却很郑重地说:“你之于冯少杉,或许是最爱......但之于我,是唯一。”
他没去看洛筝的表情,也许是没有信心,她哭了一晚上,全是为另一个男人。
这句话分量如此之重,以至于洛筝深受震撼,竟呆在了原地,从没有男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将一颗心捧到她面前,毫无保留。
她怔怔地站了许久,等到反应过来时,宋希文已经走了。
宋希文说那些话时只想向洛筝表明自己的心意,然而无意中反倒点醒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