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故事的筝(110)
她抚着儿子的后脑勺,“可是绝不能伤着性命,不然我死了都不敢去见你爹!”
老太太老泪纵横,冯少杉愧意更深,捏紧了拳头,忍住内心痛楚,有些话,他没法讲得明白,即使是至亲之人,说出来了便可能成祸端。
“还是走吧,离开上海,内地即便苦些,也好过在这里担惊受怕——老二,你听娘一句,成么?”
冯少杉点头,“儿子明白。”
夜里,凤芝为他宽衣,轻声问:“真的要走?”
冯少杉道:“上海的局势只会越来越差,走是早晚的事,但目前还走不成,我手里经营着日本人的利益,没那么容易让我离开,得从长计议。”
他看看凤芝,“也许你可以和孩子们,还有老太太先走……”
凤芝手一顿,抬起头,坚决地说:“不!我要陪着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少杉笑得无奈,“哪里就这么严重了。”
凤芝泪光闪烁,“还不严重?命都差点丢了。”
她把脑袋趴在少杉胸前,伤口初初愈合,稍微牵扯到仍觉得疼,他轻轻“嘶”了一声。凤芝忙松开他。
“还疼吗?”
“一点点。”他笑笑说,“这一枪没白挨,至少商会那个位子被我推掉了。”
竹内正谦站在床前穿衣服,那女孩躺在床上,仍拿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不过已听不见哭声,只是在无声啜泣。还是个雏儿,竹内最喜欢这样的,是羽田介绍给他的,羽田了解他。
到上海不过数日,竹内已跟着羽田把吃喝玩乐的场所逛了个遍,当然是得空的时候,偷偷出来的。
和东北相比,上海简直是天堂,哪怕经过 37 年一战,创伤已然迅速弥合,时尚之都,繁华依旧。沉浸于此,完全想象不到战争还在持续进行中,难怪来了这里的人都不愿离开。
桌上有茶,竹内给自己倒了一杯,坐着慢慢喝。桌子靠墙,贴墙根处卷着几张报纸,他猜是给中国嫖客看的——随手抽出来,他能读中文报。
一下子就看到写宋希文的那篇报道,中国人的风流韵事。
他边看边笑,随后留意到那张双人舞的照片,熟悉之感再度涌现,虽然从报上只能看见宋希文模糊的侧脸。他试着抓住,但那感觉滑如泥鳅,一摆尾就溜了。
泥鳅。他笑了笑,羽田也这么称呼宋希文。
喝完茶,他把报纸又塞回墙根处。
一年又将走到尽头。
年末下了今冬第一场雪,早起时窗外茫茫一片,拥挤的城市好像一块原本折叠起来的手帕又被摊开了,陡然辽阔了数倍。
洛筝踏雪前往玉佛寺,给自己关心的每个人都祈了福,祈祷他们能平安度过新的一年。她许愿总是一年一许,不贪心,先把眼前过好。一生一世太长远,也奢侈。
年中时,她父亲携家眷去了香港——他早先就把生意转移了过去,只是嫌香港简陋,迟迟不愿搬过去。直到他委托的一个经理人在业务上出了大岔子,这才不得不离开上海。动身前,也差人来问洛筝,愿不愿同去。离婚风波平息了,女儿还是女儿。
洛筝没去,她关心的人都在上海,去了香港,天高水远,徒留思念。
冯少杉的事,如宋希文所料,后续果然不了了之,他乘此机会卸掉了商会理事长一职,药堂生意照做,依然是日方跟前的红人。
洛筝又有好一阵没见着宋希文了,对外说是出公差。
临走前特意来跟洛筝告别,说要出门一段日子,暂时不能来看她,也没说去哪儿,神情依依不舍的,但没再淘气胡闹,眉宇里藏着忧虑。洛筝祈祷时,第一个念及的人便是他。
出了玉佛寺,她又去看祁静。
天冷,祁静懒得出门,常常把稿子带回家审。她喜欢靠在床上看东西,用被子裹住脚,房间里生只炭炉,终日暖烘烘的,她挣得不少,但积攒不下什么钱,全花在享受的地方了。
今天却一反常态,房间里没有生炉子,洛筝乍一走进去还有些不习惯,本可以脱去棉大衣的。
祁静见了她便道:“萧萧的男朋友被抓了!”
“你是说赵昌?”洛筝记得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子。
“对!”祁静焦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说他是重庆派来的特工,有好几起暗杀都算在了他的头上。”
“他是吗?”洛筝问。
祁静顿了一下,点头,又说:“萧萧现在到处找人筹钱,要想法子先把人弄出来。我昨晚去看她,人一下子憔悴了——她和赵昌感情相当好。”
“我手头还有些钱,也能帮点忙。”
祁静说:“你也太热心,每次都要拿出来,不过这回拿出来不一定还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