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故事的筝(112)
洛筝想起她父亲一家都在那里,摇头。
“还是上海好。香港太热,也潮湿,待不惯。”
“那倒是,哪里也不如上海好。”宋希文笑话她。
他不清楚洛筝的心思,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有点哑然失笑,“和你在一起,忍不住就做起天长地久的梦来,这场仗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夜幕初降。白天的躁动被慢慢过滤,城市显出安静慵懒的一面。
宋希文和洛筝并肩走在青石板街面上,和以往不同,今天他们不怎么说话,偶尔对视一眼,又笑着目光分开。
“饿吗?”
她点头,中午吃了一碗面,这会儿肚子里饿得咕噜作响。其实可以在家吃的,但宋希文听说她已经在屋子里闷了一天,坚持要带她出来走走,定在溢香园,也没开车,过两条街就到。
“那我们走快一点!”
他乘势又握住洛筝的手,做得很自然,仿佛天经地义。洛筝没有挣脱,就这样被他握着,心里生出崭新而久违的喜悦。
冯少杉的影子忽地从她脑海中闪过。他们也曾这样甜蜜过,只不过和少杉在一起似乎总有摆脱不了的阴影,一开始是馨,后来是凤芝。
爱一个人,即使有天决定不再爱了,往日的痕迹却依然保存在那里。洛筝明白,自己对少杉的感情也许到死都无法剔除干净了,但她不再执着地躲在回忆里,徒增惆怅。
过马路时,宋希文果然停下来,很仔细地朝两边张望,又转过头来对洛筝笑——看,我没说错罢?
有只手忽然伸过来,拍了拍宋希文的肩膀,他回头,一张笑脸正对自己,“宋先生!”
宋希文怔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那个日本人——上回他在吉祥饭店遇见羽田时,这人也在场。
他笑道:“原来是羽田先生的朋友,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竹内正谦。”竹内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着沉思的光,“我想我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宋先生。”
“哦?在哪儿?”
“如果没记错的话——沈阳。”
竹内反复思索那张报纸上的宋希文,但越是努力回想,越是一无所得,记忆很爱跟人开玩笑。刚刚他从街角走出来,冷不丁撞见宋希文的背影,回忆中的一个堵点忽然被冲开,他顿时豁然开朗。
“可我是广东人,从没去过东北啊!”
宋希文朗声笑时,竹内一双细而窄的眼睛牢牢锁定他。
“你说话有东北口音。”
“是吗?”宋希文用手指捻了捻下巴,“从小带我长大的保姆是东北人,可能被她带偏了,哈哈!”
洛筝一直旁观,忽然心生不安,与宋希文相握的手不觉紧了些。
竹内见他神色自若,便也笑起来,穷寇莫追。但他实在有些得意,苦思多日的问题终于迎刃而解。
“十年前,我在东北见过一个人,很像宋先生。”
宋希文依然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调侃神色,“这么巧!他有我帅吗?”
“那时他十九岁,长得和你一样神气......手段功夫也好。”
“你形容得我都想认识认识他了。”
“如果有机会,我会介绍你们认识。”竹内微笑道。
他得走了,有件事必须马上去办。
宋希文牵着洛筝的手沉默地走着。
洛筝问:“他为什么和你说那些话?”
“不知道。”宋希文摇头。
洛筝很想帮他,她觉得他越来越紧张——她的手都被他捏疼了。
“你是不是有烦心事?”
“烦心事永远会有。”宋希文醒悟过来,朝洛筝笑笑,“烦恼的时候我会尽量想些愉快的人和事——比如你。”
听他这样说,又似乎没什么。
他沉思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有东北口音吗?”
洛筝让他随便说几句,认真听后道:“是有一点点。”
她中学时有同学是沈阳人,东北沦陷后逃过来的。
“不仔细听就听不出来……那个日本人真厉害,不仅会说中国话,还能听出差别。”
宋希文深吸了口气,“因为——他在东北待了十年了。”
洛筝一怔,“你怎么知道?”
宋希文没回答,他们来到路的拐角处,走进去仅仅两步他就停下。
“前面有座路德教堂,你知道吗?”
洛筝点头。
“你到那教堂的后门等我。”
“那你呢?”
“我得去办件事。”
他身上忽然散发出一种气息,与往日大不相同。
洛筝盯着他:“很急吗?”
“很急。”他嗓音一下子低沉。
洛筝便不再问什么,松开他,“那你小心一点。”
而宋希文已转身走了,背影紧绷绷的,步履矫捷,像只伺机出动的猎豹。洛筝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仿佛嗅到血腥味,她相信宋希文会没事,可依然有种眩晕感——他和刚才那个与自己缠绵的男人还是同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