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故事的筝(144)
洛筝当然不愿意,“我就住这儿,挺好。”
“哪有让太太老住在外头的!”
“你不是要娶曾家小姐么?”她轻声说。
冯少杉一愣,方明白她意思,不觉笑。
洛筝万分不自在,“你笑什么,不是你自己说的,请人到家吃饭,都谈婚论嫁了?”
“她是来吃过饭,我也跟她谈过,我告诉她,我在等太太回来,并无另娶的打算。”
洛筝没话讲了。
冯少杉知道她向来心重,不想逼太急,提了句,见她不乐意,便暂时撂在一旁。
阿声这回的病来势汹汹,连老太太都无心睡觉,提心吊胆守着他不肯走,经凤芝再三劝说才回房去休息,少杉也陪阿声到凌晨,凤芝心疼他,催着他去睡了几个小时,自己则一直熬到天亮。
早上,凤芝又来伺候少杉起床,告诉他孩子烧退了,精神也比前几日足些,能喝下去半碗粥。吴大夫说这是要好起来的征兆。少杉听了,心安不少。
“今晚上你会回来的吧?”凤芝问他。
少杉踌蹰一下,“不一定。”
凤芝不响,神情是不悦的。
少杉道:“阿声若有情况,你给我打电话,白天我在药堂,晚上如果不在药堂便是在别院。”
“你都好些日子不着家了,如今孩子又病着......”她很少用这种口气跟少杉说话,实在是急了,加上连日焦虑。
少杉思忖片刻,妥协了,凤芝的脸色这才和缓下来。
忽听少杉又道:“哦对了,萱萱回来了,暂时在别院住着,你得便和老太太说一声,早晚她都要搬回冯家来住。”
他说得轻描淡写,凤芝却听得惊魂摄魄。
为曾四小姐的事虚惊一场后,原以为不会再起波澜。她也听说洛筝似乎又去过别院——青青无意中听一个汽车夫提了一句,后来便没下文了,以为还和上回求少杉帮忙的事有关,算余波,所以睁一眼闭一眼,尽量不多想。谁料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稳了稳心神,半笑不笑地探口风,“六小姐还愿意回来呀?”
冯少杉低头时正瞟见她脸上的神情,那多思的眉眼,暗藏的警惕。透过这张脸,少杉仿佛看见自己的母亲,正目不转睛关注他的一举一动,这些年,他便是这样被母亲操控着,走完了一半的人生。
他退开些,走到镜子跟前,自己整理领口和袖管,仍是用平常的口吻对凤芝道:“那天和你提过,送你跟孩子们去美国,你有认真考虑过么?”
凤芝一怔,“那你呢?”
少杉不答,继续说:“美国环境好,本土也不大可能卷入战争,你们去那里生活我比较放心。饮食起居还有孩子的教育问题,我都会安排好。”顿一下,又道,“你在那里若是遇见合适的人,也可以嫁,不必顾虑我。”
凤芝越听越不对劲,眼泪顿涌而出。
“我不去!你是不是不要我们母子了?就为了六小姐?!你心里眼里从来就只有一个六小姐!”她恨极了,使劲捶他的肩和胸。
冯少杉不说话,由着她发泄,神色木然。凤芝终于累了,松开他,兀自哭着。少杉拂了拂衣襟,低声道:“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言毕,抬腿走了。
凤芝哭成个泪人。
她平常没少听小姊妹抱怨自己的男人既无能又绝情,心里想着少杉不是那样的人,不免暗自得意,心头温暖。谁想到头来,男人全是一个样。她在冯家吃辛吃苦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抓不住他的心。
她听见自己的哭声在房间里回绕,像一个人难过极了在干呕,更觉凄苦无比,就这样离开吗?去一个连语言都不通的国家,呆一辈子?
她不许自己再哭,美国她是绝不会去的,她也不会再由着谁来摆布,这些年她的辛苦绝不能白费。
凤芝重新振作,抹干净眼泪,去找老太太。
午后,洛筝正抄宋词,王嫂进来说,冯家来人了,是凤芝。
洛筝倒不觉得意外,心知这是迟早的事,还是有些惭愧,自己没能说话算话。可见人起誓不过是种工具,为环境所逼,此一时彼一时,真正能坚守的誓言又有几个呢?
两人坐在客厅里喝茶,凤芝的态度比以往更殷勤客气了,她奉了老太太之命来请洛筝回去。
“老太太说,既然六小姐和二爷重修旧好了,没道理老在外面住着。”
洛筝自然是为难的,她极不愿意再涉足冯家,那里留给她的多数都是痛苦的回忆。
凤芝又道:“家里房间也收拾好了,还是您原来住的那间,若是还有别的什么事,方便的话就告诉我,我给六小姐办去。”
洛筝坦诚道:“我和少杉离婚,是受不了三个人的局面,原以为我走了,你和少杉还有孩子们就是一个完整的家,谁想兜来兜去又成了眼下的样子……凤芝,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我介意少杉心里装着两个人,难道你不介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