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故事的筝(2)
洛筝总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新婚时她不曾为此烦恼过,后来有了心事尝试揣测,却是徒劳。
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日本人找上门来的时候?还是阿声被绑以后?
也许更早。
冯少杉忽然停住,把笔递给她,“来,你也写一段。”
洛筝能写一手漂亮的书法,尤擅小楷,但她几年不动笔了,照例摇了摇头。
“你总是不练,手生了字就废了,可惜。”
冯少杉说归说,不勉强她,洛筝的倔强是不露声色的,表面上柔顺而已,他也由她,并不点破。
他接着写,却不再专心,落笔的字显得随心所欲起来。
“那几个日本人怎么又来了?”洛筝嗓子眼里像卡着什么,有点不自在。
“还是为船运的事。”
“你答应跟他们合作了?”
“嗯,已经谈妥,往后药堂的船只来往有通行证,关卡不会再拦,货到上海,三成得归他们。”
“这不是明抢么?”
“跟强盗有什么道理好讲。”
洛筝沉默了片刻方说:“其实可以走的。”
“走?能走哪儿去?”冯少杉笔下的字越发龙飞凤舞,“现在全国都乱,租界算是最安全的地方。再者,我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家小、事业都在上海,为何要走?即便我走了,上海依然是上海,这里还生活着中国的百姓,一样需要衣食住行,一样会生病用药,为什么要把这些市场拱手让给日本人?”
“但是,跟日本人沾了边,名声就坏了。”
“我做我的生意,政治事绝不参与。”
“就怕到时由不了你。”
冯少杉不写了,抓着笔,轻轻吁一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不希望再有家人被威胁,阿声的事绝不能发生第二次。”
“爹爹也听说你在与日本人接触,前两天我回去,他要我带句话给你,生意可以等等再做,大是大非面前,务须洁身自好。”
冯少杉笑了笑,或许是嘲弄,但没说什么。提笔蘸墨继续写,隔了会儿才道:“你别担心,我自有处置。”
洛筝并未指望能劝动他,即使他答应往内地搬迁也改变不了什么,无论他作什么样的决定,结果都是一样的,她需要的只是个借口而已。
“那么,”洛筝声音低下去些,却比自己预料得平静,“我们离婚吧。”
冯少杉手一颤,字写坏了一笔,他没抬头。
“你爹要你这么做的?”
“他只让我劝你别和日本人做事,离婚……是我自己的主张。”
洛家的确不可能提这种要求,只能是洛筝自己,她虽然少言寡语,心里可是有主张得很。
冯少杉终于停下来,直视洛筝,“为什么?”
“我想做自己的事。”
“你想做什么?”
洛筝沉默。
“写你的故事?”
少杉朝她走近,“你在外面做的事,在家里一样能做,没人会妨碍你。”
“但那是不一样的。”她偏着脸,轻声而坚决。
“什么不一样?”
“心情。”
冯少杉端详妻子,她挽着与新婚时相仿的发髻,发间插着她最喜欢的紫水晶蝴蝶簪子,她的容颜也和新嫁娘时无甚差别,尖尖的下颌,一对黑而亮的杏仁眼,永远不会老的样子,然而她的心变了,一天比一天坚硬,无论他怎样在她身上费心思。
“你要我怎么做,我怎么做你才会高兴?”
洛筝眉头微蹙,忽然想哭。同样的问题,几年前他也问过,连语气都一样。
他与凤芝圆房后,洛筝一连数日躲着他,远远看见就避开。可在同一屋檐下,总有不慎撞见的时候,更何况他存了心。终于见着面了,他一开口问的便是这句。
洛筝无言以对。
凤芝是她求少杉娶的,即便不是出于本心,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她便萌生了离开的想法,拖延了五年才下定决心,还是因为舍不得。
等不到回答。冯少杉眼见着洛筝眼圈红起来,又淡下去,恢复成波澜不起的神情,她近来总用这神情应付他,让他看到彼此间的距离,她是决心不再让他靠近了。
“夫人嫁入我冯家八年,少杉多有不周,委屈夫人了。”
说这话时,冯少杉脸上带笑。
意思她懂,他非但没委屈过她,还总是变着法子哄她开心,对一个无法延续子嗣的女人来说,何德何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你若实在想离这个婚,就请你父亲来跟我提吧。当年,也是他答应把你嫁给我的。”
少杉拂袖而去。
少了一人,书房里空荡荡的,比方才更安静了,空气却不复松软,洛筝再次感到窒息般的难受。她把久藏心底的要求提了出来,从此,她能倚靠的便只有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