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故事的筝(23)
少杉认为西医在治疗紧急病症方面确有奇效,比如盘尼西林的推行,曾救下无数人性命。所以他说服母亲,打破陈规,开始兼售西药。
此外,冯家力行善事积下了良好口碑,也是明善堂久盛不衰的又一个原因。
远的不说,37 年中日上海一战,造成大量难民蜂拥入租界,租界人数一夕间膨胀数倍,加之正值酷暑,又有伤员无数,卫生堪忧,极易引发瘟疫。少杉不仅积极协助人员疏导工作,还免费为病患提供诊疗和药材,解了地方上的燃眉之急。
战事初起,沪上人士便纷纷出逃,不少药堂同行因与少杉交好,临走前将药品或托他代售,或干脆低价转售给他。战后物资奇缺,药材尤甚,西药以盘尼西林和金鸡纳霜供应最为紧张,一些贪婪的药商囤积居奇,造成药品价格飞涨,而少杉手上正握着丰富储备,有不少同行劝他依市场行事,这钱不挣白不挣。少杉没有妥协,他的原则很简单,不发国难财。
冯少杉把当归扔回晒匾内,心里生出隐忧,新进的这批货成色差了点。
药材好坏关乎人命,不可胡乱蒙混。这是父亲在世时一再叮嘱兄长的。往年同一种药材供应商多达七八家,质量可以保证在上乘,只是如今战事频仍,交通梗阻,多数已缩减至仅一两处,能够采办齐全已属不易。
前次原料收购,因采办点都在江苏境内,加之通行证等皆已办妥,母亲方同意他跟船随行,途径江南数镇,多地沦陷,一派战后的颓败景象,他看在眼里,倍觉凄凉。
当年一心想学机械设计,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国家做点实事,而如今他坚持留在上海经营药铺,原因也是一样——他想在崎岖的局面之下,努力给自己找一条既不违背本心又能相对顺畅的路走。
然而谈何容易。
伙计来报,宋希文到了。
冯少杉走至水池边洗手,吩咐道:“请他到会客室稍坐,我这就过去。”
宋希文一杯热茶刚捧在手里,冯少杉已负手进来,他忙起身。
“少杉兄!”
“请坐,宋先生大忙人,请你这么跑一趟,冯某冒昧得很。”
“哪里话,有事尽管吩咐!只是少杉兄突然要见小弟,小弟想破了脑袋都猜不出所为何事?”
冯少杉接过伙计奉上的茶,低头吹了几吹,还是烫,他将茶杯搁下。宋希文殷切地盯着他,眼前的人和颜悦色,看不出有问罪的意思。
“请你来,是有件事想和你说明白。”
“少杉兄请讲!”
“洛筝是我夫人。”
“洛——筝?”
“也就是聂珂,聂小姐。”
“啊?哦——这世界也太小了,哈哈!”
冯少杉看他表情切换尤其自如,心说做报业的果然个个好演技。他笑笑道:“你别和我装糊涂,她是谁你会不知道?”
宋希文朝前倾身,面露关切,“这个么,我也是最近才听说。我还听说,你们在办离婚?”
少杉暗含不悦,“这是我的家事。”
“我明白我明白!”宋希文笑着一蹙眉,显出费解的样子,“但你的家事似乎和我没什么关系啊!还是少杉兄希望我……帮着劝劝嫂夫人?”
冯少杉望着他,抑扬顿挫道:“你只需,离她远一些便可。”
宋希文微微仰头,目露惊诧,“冯兄的意思是,只要你们一日不离婚,嫂夫人便一日不能同别的男人有任何来往?”
“我们不会离婚。”
“可我怎么听说聂小姐离婚的决心很大呢?”
困惑里藏着逗趣,他哪里就不明白了,这根本是个人精。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冯少杉心底涌起厌恶,真有些生气了。
“宋先生,我夫人和你平时喜欢追求的那些女人不一样。”
“哦?冯先生怎么知道我喜欢追求哪一种女人?也许我就喜欢像聂小姐这样的呢!”
没法往下谈了。
宋希文站起身,拾了搁在桌案上的帽子,手指往帽檐上弹一弹。
“冯先生,我没结过婚,对夫妻相处之道确实没你懂,我就认一点,如果哪天我的女人觉得我面目可憎了想离开,我绝不会死气白咧拦着不放。”
冯少杉背在身后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反复数下,竟找不出驳斥他的话,只能绷着脸保持缄默。
“还有,冯兄大可不必担心,我宋希文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只要聂小姐一日是你夫人,我便一日不会动她脑筋。哈哈——告辞了!”
冯少杉脸都气白。
生意场上难缠的人他遇到过不少,但总有个目的,耐着性子琢磨不难找出对付的办法。这宋希文却是一个混不吝,刺猬似的一团,叫人无从下手。也许还是因为跟家事有关,谈生意时心是静的,始终能沉住气,不像现在,心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