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故事的筝(25)
洛筝这间房过于简单朴素,而宋希文人高马大,他一进来,房间里似乎更紧促了。就只一张椅子,客人来了,当然得让给客人坐,洛筝自己靠桌角站着,宋希文见她站着,便也不肯坐下,脱下呢帽在手上摆弄着。
“那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是我强人所难了。”
嘴硬了这么久,他发现找台阶下来也没那么难,这本就是他的强项,尤其这会儿已经心平气和,想起在明善堂跟冯少杉针尖对麦芒地较量,真有点可笑——两个人都可笑。他庆幸洛筝不知道,一定不能让她知道,回头得叮嘱祁静别多嘴。
洛筝先是一愣,随后笑了,她笑起来格外柔和,脸上笼着一层虚虚的光芒,如朦胧月色,有些飘忽,随时可能幻灭似的,叫人既沉迷又忐忑。宋希文无端想起祁静那个关于女人的比喻——真是一点不错。
“想不到宋先生还会道歉。”
宋希文脑袋略微歪一下,“想不到聂小姐也会寒碜人。”
洛筝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在紫罗兰的份上,她真拿他像客人那么对待起来,找了只像样的杯子,准备给他沏热茶。
宋希文盯着她忙碌的身影,怎么看都觉得新鲜,嘴上说:“再浑的人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何况,我也不是太浑吧?”
洛筝说:“你是不浑,只不过有时候做的事我不太懂,也许是我笨吧!”
“那是你不了解我,处久了就知道,我这人其实简单得很。”
她拿着茶叶罐子不知所措,里面是空的,忘了昨晚上茶叶就用光了,今天上午她看书入了迷,还没来得及去买。
“不用费事,白开水就行。”宋希文立刻解围。
暖壶里的水也是温吞的,洛筝硬着头皮给他倒了一杯,乘她脸上还存着歉疚之色,宋希文问:“那天晚上你和冯少杉聊了些什么?”
现在他对她的一切似乎都发生了兴趣,想要了解仔细,但也说不准,或许他早就好奇了,冯少杉给了他明目张胆的借口,心理上的。
洛筝当然不愿告诉他,沉默以对。
“你真要和他离婚?”宋希文换了个角度。
“嗯。”
“为什么?” “……”
“是他太保守,还是蛮不讲理?”
“你来找我,就为这事?”
洛筝从小被教导不可随便打听旁人隐私,哪怕是很亲密的人,碎嘴婆子最惹人厌,更何况是男人。
宋希文恍觉自己追得急了,穷凶极恶,吃相难看。他以前也不这样,到她这里,忽然就失了分寸,拿捏不准轻重,好像一个莽汉无意中闯进轻纱罗帐。他们原本就不在一个世界里,她过于古典,卷轴上的仕女图,虚幻于她反而更真实,所以初见时他就吃惊,她怎么有胆子从画中走出来?
“对不起,我好像又多嘴了,呵呵!”
振一振声色,收敛起好奇,宋希文说:“我今天来,的确有个事要告诉你,关于给你预支稿费,我想了想,还是应该批给你。”
洛筝没想到事情居然能有转机,诧异远多过惊喜。
宋希文解释:“你既然给我们写稿子,就是我们的支柱,有困难报社理当帮忙,上回是我无礼了,公私该分清,两回事。”
洛筝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名家,写不写对你们没影响。” “话不能这么说,你写得还是不错的,我相信将来还会越写越好。”
他当场兑现承诺,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几张面值五十、一百不等的法币递给洛筝。见他给钱如此随意,洛筝心里是别扭的。
“不是该从会计处领吗?”
“一样的,我回去记个账就行。”
“那就,谢谢了。”
她的确需要钱。
张婶用一个托盘把饭菜端上来。
“聂小姐,午饭好了。”
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桌上,实在碍眼,出于礼貌,洛筝问:“宋先生还没吃饭吧?如果不嫌弃,就在我这儿吃点吧。”
说完又懊恼,应该请他出去吃的,刚从他手上预支了稿酬,怎么也该表示一下。
宋希文倒没觉得被怠慢了,眼睛瞄瞄菜色,红烧狮子头,青菜豆腐汤,素淡清香,也算精致了。
“那我不跟你客气了。”
如此爽快,解开了洛筝的负疚,想想人与人的确要处久了才习惯,如果他今天不来,她对他肯定还停留在高度警惕的状态。
洛筝请张婶给自己找张凳子来,又顺手把那束花送了她,哄得张婶喜气洋洋,很快从楼下搬了张长条凳来,“廖太太说这凳子以后就放你屋里吧,人来客去用得上!”
她走了没多久又上来,怕两人不够吃,多端了些饭菜给他们。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勺子偶尔撞在汤碗上发出的一点声音。吃饭时洛筝几乎不开口,又是大家庭里养成的规矩,宋希文一向喜欢高谈阔论,这会儿格外不习惯,又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只能顺着她的规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