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是一座岛(14)
照片上是一艘船,船舷上停了一只信天翁。
乍看之下,这就是一只普通的信天翁——纯白的身子,翅膀边缘有一圈优雅的、已淡得看不清了的黑纹,粉色的嘴喙、眼睛——哦,是的,是眼睛。
即便整张照片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了,但唐清沅仍然一眼看出,那是一只衰老的信天翁,但它的眼睛竟是深蓝色的,眼睑下有一道细长的、向上弯曲的蓝色弧线,像一个涂了过长的蓝眼线的歌姬,带着华丽的舞台效果。
“这是——”唐清沅呼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真的有蓝眼睛的信天翁?!”
肖恩点点头,那半张隐藏在暗处的脸移了出来,烛光勾出他更为柔和清俊的轮廓。那墨绿的眼,在幽暗的光线下,变得更深,近乎黑色,夜海一般神秘。烛光映入他的瞳孔,深色的眸子里也燃起一点烛火。光芒更炽烈。
唐清沅在他的目光中失陷了片刻。
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只要她用力吹口气,眼前这个男人便会虚化为蜡烛熄灭时的一阵青烟。
“这张照片,是我父亲在海上工作时拍到的。他是一名鸟类学家,是他把这张照片寄给我的,那是人类第一次发现蓝眼睛的信天翁。但从那以后,再没有人看到过。直到去年,我在岛上发现了一只。但还来不及看仔细,我便被迫离开了。”
“是因为,那个志愿者出了事故?”唐清沅问,“当时你在场?”
肖恩沉默了,似乎不愿再想起那惨烈的一幕。
“看来你是子承父业,”唐清沅说,“而且这鸟与你们父子有缘。你告诉你爸爸这个好消息了吗?”
“他寄出这张照片后,就再也没能从海上回来。”肖恩的声音低下去,喑哑中带着几许神往,“现在,他应该和信天翁们在一起漂泊吧。水手们之间流传着一个说法,每只信天翁的身体里,都寄居着一个逝去的灵魂,只有最快的风,才能追得上它们。”
唐清沅被他的声音蛊惑,“失望岛上的风够大,听说最快时速高达一百五十公里。”
“谢谢你的安慰。事情过去太久,我其实已经不难过了。”肖恩在烛光里微笑。这一刻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平和柔软,日常伪装在身上的那些张牙舞爪的刺都收了起来,令人不由想亲近他。
“肖恩,你其实不是环保局的人吧?”唐清沅忽然决定开诚布公地和他谈一谈。
“嗯,你猜到了!”肖恩却并不惊讶,“还猜到些什么?”
“我想,你是为了蓝眼信天翁私自偷偷上岛的吧?”她笃定地问,“你去年就偷偷上了岛,后来那个志愿者摔下悬崖,应该是你帮忙叫的直升机吧?”
忽然有一阵气流浅浅划动,烛火晃了晃,令肖恩的脸在唐清沅的眼中,有片刻失焦。
烛火闪了闪,在他眼里划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微光。
“不完全对,以后机会合适我再告诉你详情。请相信,我对你没有恶意,也没有任何企图,我只是想完成我父亲的遗愿。一直以来,尽管有这张照片,却没有人肯承认蓝眼信天翁的存在,甚至有人说这是一张造假的照片,说这句话的人就是威尔逊。所以,我每一年都会在信天翁的繁殖季登岛,一个岛一个岛地找,只要这种鸟没有灭绝,我一定能找到。我的父亲用生命下注,我也用生命维护他。”
“所以,你对我那么不客气。是嫌我碍事,怕我影响你找蓝眼睛?”唐清沅有点明白了。
“嗯,之前的态度有些——”肖恩不好意思地伸手摸着脖子,然后耸耸肩,再次笑了,“你能帮我保密吗?”
唐清沅点点头。她想,还是不让他知道,她已经发邮件去再三询问此事了,找借口敷衍过去就好。
她非常理解肖恩的举动,她自己不也是带着父亲的希望在生活吗?如果不是怀揣父亲的梦想,她又怎么会流浪到如此偏远的角落?
早上醒来,唐清沅的睡袋里染上了肖恩给的凡士林手霜的味道。她闭眼在淡淡的香味里,回味梦里的那点余韵。
梦中的她一直泡在一池温软的春水中,水里有双墨绿的眼睛,含笑望着她,那满池的柔情蜜意仿佛都是从这春光般的眼里流淌而出,包裹着她,抚触着她,撩拨着她。
直到“唐——唐——唐唐唐——醒醒——”的声音将她硬生生地从温暖的被窝里拽出来。只是,那声音没有往日的嘲弄,却带着温情,像梦里荡漾的水花。
一开门,唐清沅就差点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回房间。
今天风特别大,整片草皮都像要被风掀飞起来。天空中浓黑的云汲满了水,沉甸甸地压下来,铺天盖地,大有摧城灭世的趋势。云走得很快,但来来回回,都是黑的,不见一丝阳光。温度好像一夜就回到了冬天,下降了十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