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湖以南(135)
他就这样静静的注视着正在人群里跳"黑走马"的自己,新学的舞步还带着生涩。她左脚绊到右脚的毡靴系带,整个人歪向正在拉冬不拉的巴郎,又慌慌张张地弹回来。碎花裙摆扫过草尖,惊起几只蛰伏的夜蛾。阿尔斯兰喉结动了动,把笑意和啤酒一起咽下去。
待她跳完一曲,欢快的围着篝火转起圈来,他才笑意盈盈的递给她一碗马奶酒,指尖沾着夜露的凉意:"喝慢些,"他笑着说:"这酒后劲像匹小野马。"
记忆中的酒液在喉间泛起酸甜,真实的却是宴会上五十六度白酒的灼烧感。方好好翻了个身,丝绸床单发出窸窣声响。那天夜里他们跳过“黑走马”后溜到溪边,阿尔斯兰的靴子踩碎水面银河,他忽然转身将她举过水面旋转。她惊叫出声,裙摆扫过芦苇丛,惊起几只萤火虫。在坠落的错觉中,她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还有整片旋转的星空。
现在天花板的假星星突然全部熄灭——智能系统判定住户该入睡了。方好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草原的星星不会这样粗暴地消失,它们会随着晨光渐隐,就像阿尔斯兰的吻最后落在她眉间那样温柔。那次拖依的黎明时分,他们并排躺在还带着夜露的草地上,他指着天边将熄的星辰说:"那是启明星,白昼的哨兵。"此刻她多想告诉他,城市的黎明没有星星,只有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目光污染。
枕头有些潮湿。方好好把脸埋进去,闻到陌生的洗衣液香气。阿尔斯兰的房间总是萦绕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连梦境都是澄澈的。窗外传来跑车引擎的轰鸣,而记忆中最后的声响,是拖依结束后他们共骑返回时,乌雅和玉骢踏碎溪水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永不愈合的伤口正滴落星光。
第三周:
达吾勒斜倚在场边栏杆上,瓜子壳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诶,剧组那帮人明天该走光了吧?"
巴特吐出的烟圈在夕阳里缓缓扩散:"今早最后一批都撤了。"他瞥了眼空荡荡的订餐本,"连盒饭都不用再订了。"
"嚯!"达吾勒突然吹了声口哨。场中央阿尔斯兰正赤着上身驯马,古铜色背肌在落日余晖中泛着蜜糖般的光泽,缰绳在他小臂上勒出几道红痕。十几个举着手机的姑娘早已围成半圆,有两个胆大的正往栏杆边蹭。
"你好呀~"扎着脏辫的姑娘晃了晃手机:"能问问那位教练..."她眼睛亮晶晶地指向场中央:"接私教课吗?
"撒似嘛?"巴特把烟头碾灭在栏杆上,溅起几点火星。
达吾勒倒是笑眯眯地抓了把瓜子递过去:"我们这儿教练都专业,想报哪种?"他指着价目表:"体验课三百八..."
"我们就要他教!"另一个穿露脐装的姑娘直接打断,手机镜头始终追随着阿尔斯兰的身影。
巴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冲达吾勒使了个"你看吧"的眼色。后者耸耸肩,朝场中央喊道:"阿兰!过
来签个学员!"
阿尔斯兰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到锁骨。他抓起栏杆上的黑T恤随手一套,湿透的布料立刻贴住腰腹,隐约透出块垒分明的轮廓。姑娘们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什么事?"他走近时带着热腾腾的汗气和草料香,喉结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汗珠。
达吾勒用瓜子壳指了指两眼放光的姑娘们:"找你上课的。"
阿尔斯兰连眼皮都没抬,把缰绳甩给巴特:"回马厩。"转身就走。
巴特小跑着跟上,回头冲姑娘们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嘴里模仿着她们刚才发嗲的声调:"'我们就要他教~'"他戳了戳自己晒脱皮的胳膊:"我这么帅的咋没人问价?"
工具间里,阿尔斯兰甩马鞭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成。哐当一声,竹筐被拖出来时撞得木桌直晃——就是这张桌子。他额角突突地跳,眼前浮现出方好好晃着白皙的小腿坐在这上面的模样,那件该死的黑丝绸睡衣...
"咳!"巴特突然凑近,盯着他绷紧的咬肌:"又想你那个跑..."话没说完就被阿尔斯兰杀人般的眼神瞪了回去。
"她发朋友圈了,"巴特转着打火机:"在敦煌骑骆驼呢嘛。"见对方还是闷头刷马鞍,他干脆一屁股坐在草料堆上:"阿兰,草原上的公狼追母狼还要嚎两嗓子呢,你在这憋着能憋出崽来?"
咻!一颗苹果擦着他耳畔飞过。乌雅从马厩探出头,精准地叼住空中飞果,嚼得汁水四溅。
阿尔斯兰攥着刷子的指节发白。他不会告诉任何人,方好好不止走了,还跟自己分手了,她的心捂不热,她就那么轻易的跟自己说了分手,他的心都快要痛死了!更可笑的是他今早还鬼使神差点开她朋友圈——九宫格里她裹着彩色纱巾在月牙泉边笑得明媚,定位显示"敦煌影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