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合欢(50)
两样东西,摊开在咖啡店的桌上,像是封印了一段神秘过往的法器。
维克多神情一动,目光复杂:“你想问什么?”
蒋修指尖停留在雕塑图片中,孕妇隆起的腹部:“这里,是我吗?”
维克多大可以推脱,说一句“不知道”。然而谢莉生前在他办公室哀叹母子关系渐行渐远的画面,始终在他脑海盘旋。
蒋修是Sherry血脉的绵延,他已经长成为高大英挺的青年,能辨是非。
谢莉曾说过,不愿意让亲生儿子知晓她伪装身份混迹艺术圈,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虚假、虚荣的母亲。
维克多盯着雕塑中的温柔的孕妇
良久权衡。
维克多坦白:“没错,是你。《谜》是Sherry怀孕时期创作的作品,也是她最钟爱的雕塑。她曾经说过,《谜》不仅是件艺术品,也是一段她和生命的对话。Sherry生前极其重视它,别说售卖,连外借都非常谨慎。”
“谢莉怀我时,应该过得很辛苦,是吗?”蒋修一页一页翻着日记本,“中国人重视除夕夜团圆,但日记中,她似乎孤零零,吃的也不好。”
维克多神情未变:“她有她的生活方式。”
蒋修不肯放过线索:“既然《谜》的创作和我有关,那么共创者Mingyang Zhuang又是谁?你有关于Mingyang Zhuang 的信息吗?”
维克多摊手,装出无辜的样子:“我不认识他。”
法语不同于中文,人称代词从发音上可清晰区分出性别。
蒋修下巴微扬,隐隐带着商越川初见他时露出过的那种挑衅锋芒:“我并未说过Mingyang Zhuang是男性,为什么你用的是‘他’?”
“呃……”维克多一滞,勉强笑了下,“我猜的,音节的读法,感觉像是男的。”
蒋修一寸寸进攻:“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执业律师,不以事实为依据,而谈感觉,似乎不太严谨。”
维克多:……
面部肌肉抽了抽。
太多年没和蒋修打交道,差点忘了这孩子小时候就难搞且爱摆臭脸。
互相对峙,互不相让。
维克多摇摇头,目光又落在《谜》之上。
“我看出来了,你是下定决心挖真相。”维克多无奈地笑了笑,“其实我知道的真的不多。该哪儿说起呢?哦,就从——”他节奏停顿,似在斟酌,“就从Sherry十五那年,偷渡到法国说起吧。”
蒋修一怔:“偷渡?”
“是的。”维克多说,“谢莉当年在家乡,可能遇到一些问题,才决定孤身离开。按照公开履历上说法,谢莉15岁来法国留学。但她真正踏上法国土地的方式,并不算光鲜。”
第30章
九十年代初, 中国还在市场化初期阶段,各地发展不均衡。即便是自古以来经济发达的长三角地区,省内民众的生活水平依然参差不齐, 富者广厦千万间, 贫者家无余粟, 朝不保夕。
社会分化日益显著, 催生出一批吃螃蟹的人, 漂洋过海冒险寻求谋生手段。
当时的法* 国,乃至整个欧洲,因民间信息闭塞而笼罩一层神秘面纱,口口相传中被神话为淘金天堂,一度吸引无数人前往。他们之中,许多人以非法劳务的身份进入欧洲, 披荆斩棘白手起家,随时间推移,大多已取得合法身份。
至今日, 许多浙江家庭, 尤其温州、青田一带,总能找到一位旅居法国、意大利或其他欧洲国家的亲戚,在当地从事餐馆经营或批发生意。
谢莉当年, 就是听信传言,成为赴欧洲打工的无数女孩之一。
彼时谢莉年仅十五岁,个头瘦小营养不良, 蛇头起初收到她的资料有点犹豫。问她家人在哪儿,谢莉声称自己是孤儿, 没有家人。
蛇头当然不信, 但他懒得细究。
每次偷渡途中都会出现失踪和死去的人, 多个十五岁的女孩,无非只是多个微不足道的数字。蛇头收下谢莉不知攒了多久的零碎毛票,将她安排在出发名单。
浙江宁波港口,至法国巴黎的这段路程,总共消耗了五周。其中大部分时间,谢莉躲在集装箱里,先到香港,再到东南亚和转运站土耳其,她差点在集装箱几乎窒息的空气中死去。
载了非法入境乘客的大卡车,通过陆路驶入法国边境。
铁门栅拉开,夜风扑面,谢莉脸色苍白。
她终于确定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咖啡厅一方角落陷入异样的静默。
维克多描述的“谢莉”,和蒋修印象中耀眼夺目的大艺术家母亲相去甚远,难以相信两者是同一个人。
桌子底下,商越川主动伸手,悄悄与蒋修十指相扣。
她听不懂维克多那大串法语,但她敏锐捕捉到蒋修眉宇间闪过的错愕惊讶。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股温柔坚定的力量,缓缓渗入蒋修指缝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