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合欢(51)
蒋修偏头望她,眸光深沉。
只一瞬,随即收回视线,继续问维克多,他当年身为大律师,为何会与谢莉结识。
维克多被勾起久远往事,喉咙发出一声轻叹:“说来话长。”
谢莉初到巴黎,语言一窍不通,找不到正规工作,只能在华人开设的餐厅打黑工维生。像她这种没身份、没背景、又肯吃苦的员工,深受黑心老板喜爱。
谢莉本人倒不觉得苦,她自学法语,把点单送菜的工作,当成口语联系机会。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却只拿法国最低时薪的三分之一。谢莉不在乎,依旧干得很开心,还去读市政开设的免费公益课程。
维克多顿了顿,似乎在怀念谢莉旺盛的生命力。
算数、乐理、文学……
谢莉都报过课,但没基础,听不懂。
最后误打误撞选了雕塑课。
谢莉自称小时候擅长捏泥巴,别人捏个小狗小猫,她能捏出具体的人,把其他小孩惊掉下巴。
在巴黎平安无事度过一年,正当谢莉打算提涨工资,唐人街遭到移民局突击搜查。
老练的黑工服务员,嗅到危险气味,早就脚底抹油跑没影了。唯有谢莉,没见过眼前阵仗,像根木头傻傻立在原地。
直到肩膀被一位熟悉的工友狠狠拍了一下:“跑啊!快跑!你难道想被移民局遣返吗?!”
谢莉恍然大悟,拔腿奔逃。
“我当天正在中餐馆吃牛肉面,”维克多律师说,“刚抬头,就看到大批移民局官员和警察冲进店铺。年轻员工从后厨逃走,Sherry跟在人群后边,临出门的街道,不小心撞倒迎面经过的一位老人。”
谢莉僵在原地。
在“逃跑”和“回去扶人”间,选择了后者。
结果自然是被移民局逮个正着。
“Sherry吓坏了,但她恢复得很快。”维克多讲述时带了笑意,“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脸上挂着眼泪,像是挨了老师一顿批评。她断断续续,用半生不熟的法语向法国警察博取同情,语气真诚到我都快信了。”
事实上,维克多经常光顾那家中餐厅,注意过谢莉很多次。
这个东方女孩,口袋里总是装了一本破旧的法语单词书,客人点完单,她鹦鹉学舌似的跟着读一遍。
维克多笑着说:“法语是法国的灵魂,没人会拒绝愿意学习我们文化的人。”
那个年代的法国,非法移民颇受争议。
一部分普通民众,对非法移民极其不满,指责他们用廉价的劳动,剥夺了本国民众的工作资源,恨不得将这些不速之客打包扔走。
另一部分,以左翼媒体和个别非政府组织为代表,对非法移民的态度相对友善,秉承人道主义精神,积极帮助他们争取合法滞留身份。
巴黎不少律师群体,为非法移民提供免费法律援助,而维克多就是其中之一。
蒋修目光闪烁:“所以,是你帮助了我母亲?”
“谈不上,谈不上,我只是协助她申请临时居留许可。”维克多说,“但谢莉被移民局突击调查吓坏了,不敢继续留在巴黎。她经一位浙江老乡介绍,去了第戎一家中餐馆工作。”
谢莉为了拿到合法居留身份,交了大笔罚款,又被迫购买法国劳工保险,本就拮据的存款愈发捉襟见肘。
谢莉离开巴黎前,维克多好心塞给她一笔钱当路费。
谢莉低着头接下,再三保证,未来一定连本带利归还。
维克多没放心上。
只当捐给了慈善机构。
一别就是五年,再见谢莉,是在一场艺术晚宴现场。
“我受雇主邀约赴宴,意外见到光彩照人的谢莉。”维克多盯着蒋修,“她挽着一个年长她许多的男人,笑着介绍,这是她的丈夫蒋英诚。”
晚宴上的谢莉,身份发生天翻地覆变化。
她说着一口近乎母语的流利法语,举止优雅得体,仿佛天生属于巴黎的名利场。
维克多自然没有当场拆穿她。
隔天,谢莉出现在维克多的律师事务所,亲自登门拜访。她满脸歉意,解释当年一到第戎,行李全被偷了,包括记录维克多联系方式的小本子。
“我一直想还你钱,却找不到你人。”
说着,谢莉递上信封,里头装了一沓欧元。
也是从那一天,谢莉和维克多开启了漫长的友谊旅程。
维克多神情坦然:“我知道的大概就这些。至于你说的Mingyang Zhuang,我确实不认识,也没有见过。但记得Sherry曾提过,《谜》的共创者,是她在第戎打工那家餐厅的老板,是个很有才华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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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蒋修把维克多讲述的故事,完完整整转述给商越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