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芋头(33)
而回到家,自然还是要挨三姨一顿打骂,怪她不长眼睛。
江枝的夜盲就是那一年得来的。
一开始是胃疼,疼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后来渐渐的麻木了,天黑后就看不见东西了。
她渐渐明白,她的表哥们讨厌她,是因为几个姨讨厌江芸。
而她们讨厌江芸的理由,竟然是江芸怀孕后被家暴,没有忍着,而是跑到了几座山以外的县城,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只有幺舅家的表姐,告诉她要坚持。
表姐说,坚持下去,就能离开这里。
表姐还说,人活着,就有希望。
她真的坚持到曙光来临的那一天,江芸来接她。
她一来,江枝就要跟着她走,一秒都不想在这个地狱里停留。
可是江芸想在这里住一晚,她打掉江枝推搡她的手:“你着急什么?明天又不是不带你走!”
“我现在就要走!”江枝尖叫,“他们对我不好!我不要在这里!”
“他们哪里对你不好?”江芸反问,“是渴到还是饿到你了?还是没让你上学?”
江枝愣住了。
他们没有渴到她,也没有饿到她,还让她去上学了。
可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没人发现她越来越瘦,更没人在意夜半惊醒的她。
江芸怕江枝又会丢下她,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她在那个夜里听见听见,江芸跟外婆说,那个男人挺好的,原意让她把孩子带回去,一起养。
如今又要回到那里,只是想到那个噩梦一样的地方,就让她浑身发冷。
哪怕现在就算江芸再把她扔下,她也有能力一个人走出来,可她还是害怕。
童年阴影,如同附骨之疽,让她本能地恐惧被抛弃。
她不想一个人。
温言蹊给她倒了杯温水,放进她冰凉的掌心,低声问:“很不想回去吗?”
江枝点头。
趁着江芸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温言蹊覆上她的手:“那如果我跟你一起呢?”
江枝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黯淡,她摇摇头:“那里很破,住的环境很差,你可能不习惯。”
温言蹊笑了,他走到江芸的房间,颀长的身形斜斜地倚在门框上:“妈,我也跟你们一起回去吧?”
正在收拾行李的江芸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啊?”
温言蹊看见她眼底的错愕,却没多做解释。
他还是那样笑着看她,把猎物逼到绝境里,逼到她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出借口。
江芸只好笑了笑:“好,我也经常跟外婆那边提起你,你愿意去最好不过了。”
她的尴尬,她的虚伪,她的僵硬,被温言蹊尽收眼底。
抵达外婆家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亲戚。
江芸早把江枝的高考成绩传达到,这些半生不熟的亲戚,溢美之词虚伪的糊在空气里。
饭桌上,黝黑消瘦的表哥突然咧开嘴“枝枝小表妹,还记得我吗?你之前过来住的那年,咱们一起玩的。”
见江枝愣了一下,表哥自顾自打趣:“小表妹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桌上众人哄笑,江芸摆手:“哪里哪里,她就是记性不好。”
他问她记得他吗。
江枝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化成灰,江枝都能认得出他!
江枝缓缓放下碗筷,眼神在三姨和三姨爹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这个表哥身上:“当然记得你呀,当初你把我推进粪坑,要不是邻居路过,我现在坟头草都该有丈高了吧?我怎么会忘呀?”
她刚一开口,大家脸上都是其乐融融的笑。
好像这么多年不见,只要有血缘关系,大家永远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直到听见江枝说完,每个人的脸上都变得很精彩。
只有江枝,她还在笑,就像回忆起童年趣事那样。
江芸的呵斥声与外婆打翻的汤碗同时响起:“江枝你胡说什么梦话呢!”
她又想打圆场,可是江枝不想。
她现在有能力,救当年的自己于水火。
她凭什么牺牲自己顾全大局,她又不在这个“大局”里。
她就是要撕破这层看上去和谐的皮。
她永远都不要再来这里。
她正要张口,突然感到桌下温言蹊的手指强势地插入她的指缝,十指紧扣的力度让她心头一颤。
温言蹊的语气里带着掐到好处的困惑:“妈,他能做,为什么枝枝不能说?”
江芸不敢对温言蹊发脾气,温言蹊一开口,她就哑了火。
正好,省的江枝跟她说话的力气,让她可以把所有的精力,都留给所谓的表哥。
江枝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表哥碗里:“吃吧表哥,就像当年你逼我吃沾了马粪的馒头那样,别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