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128)
“你跟她是做戏,跟我就不是?”时闻泠泠然,“何以见得。”
都是争抢的游戏,时间长短而已。
霍决死死盯着她,“我不至于连这个都分不清。”
“那订婚呢。”时闻表情冷淡,“也是做戏?”
霍决有几分用力地捏住她的肩,“只是暂时性的。做个幌子。交易性质。”
时闻无动于衷,“然后等到结婚那步,又再哄我,只是暂时性的,交易性质。”
“不是!”霍决颈侧青筋跳动,有种竭力压抑怒火的感觉,语气缓慢郑重,“你信我。不是。我不会有你以外的任何人,也不会跟你以外的任何人产生婚姻和家庭的联结。”
“你想表达什么。”时闻讽刺地弯了弯嘴角,“你喜欢我,爱我,非我不可?”
霍决一秒停顿都没有,迫不及待说了“是”,迫不及待将她揉进怀里紧紧抱住。
室温很低,可是他表现得要比那冷得多。她感到他在颤抖,极其细微地。他的精神和躯壳都在隐晦地畏惧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
明明被桎梏住的是自己,时闻却突然有了一种握刀的错觉。
“撒谎。”她一字一顿,像吐出掉落许久的牙齿般。清晰,又携着血腥气。
“你真的有这种感情吗。你的脑前额叶有这种认知吗。”
“有一点吧。可能,或许。就像喜欢一棵盆栽、一个玩具那样。因为我待在你身边的时间实在太长、太长了。我小时候哄你做小狗,所以让你觉得有反过来掌控的乐趣。我和阿赟关系亲近,所以让你觉得有争抢的价值。”
说着说着,时闻都有点发怔,“可是阿决,这跟普通人的喜欢,是两码事——”
“闭嘴!”霍决眼底赤红,忍无可忍地打断她,“闭嘴。别说了。”
“你每次被说中,就会恼羞成怒叫我闭嘴。”时闻轻快地笑起来,“看,我也没你想象中那么不了解你。”
“嘘。”霍决声音变得很低,将她箍得很紧,仿佛这就是唯一的藤索,松手就是悬崖。
“够了。别再说了。我们之间有误会。bb,你需要冷静。”
其实看起来更需要冷静的人是他自己。
他身上涌现出某种混合桀骜、矜漠与暴戾的神经质。很陌生。也很危险。就像面具陡然裂开一道窄缝。
而裂缝底下。
即将袒露在爱人面前的,不知会是蛇蟒的尖牙,还是夤夜织就的眼睛。
第48章
夏天由一场又一场暴雨连接而成。
汹涌的潮,将精疲力尽的梦也浇透。
渡鸦麋集的黑暗丛林,植物拥攘滋长,一支箭从精灵手中脱身而去,命中野兽沉重而炙热的吐息。
往前一步是陷阱,退后一步无可转圜。雨水的遮蔽,消解了她正处于危险境地的事实。
而伪装成人的野兽谲诈多端,会在她悲悯低头之时,揭开人皮,将她一口吞掉。
轰隆——
噩梦消融,时闻在雷霆中陡然惊醒,心脏传来钝痛,发现自己正被紧紧揽在怀中。
偌大卧室里,薄荷味冷气流淌,霍决一身清凉水汽,侧躺于她身后。
距离上次爆发冲突,已经过去两日。
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岌岌可危的两日。
霍决刻意避开碰面,白天几乎不见踪影,但等她睡下,又会悄无声息到她身边。
时闻睡眼惺忪,怔怔然看向搭在腰间那只手。
许是发觉她醒了,霍决忽然抱她抱得很紧,仿佛要将骨骼的尖硬,刺入血肉的柔软。
她太瘦了。胃口差,嘴又挑剔。好不容易叫他在身边养出些肉来,这段时间又忽地清减下去。
“我们去挪威过生日,好不好。”霍决无端开口,语气很轻,包含某种低姿态的哄骗,“像上次那样,去吃特罗姆瑟那家餐厅,去看北极熊,你会开心。”
时闻恹恹拒绝,“把护照和手机还我。”
“你觉得亚港无聊,我们可以多在外面转转。”霍决置若罔闻,干燥的唇在她肩上擦吻着,“去濑户内海住几天怎么样?你说过想去逛那边的美术馆,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我们可以一个岛一个岛慢慢逛。”
“你打算一直这样自说自话下去?”时闻半撑起身,望一眼窗外暴雨,又轻飘飘回头乜他,“别回避问题。”
霍决左手落空。
那种无可无不可的轻松语调消失了,变成一种隐隐压迫的沉。
“我不可能让你走。”他说。
“我也不可能留下来。”时闻神情寡淡,声线显得冷清,“我不想恨你,霍决。你是骗过我。可你从前对我的好,不管是出自真心假意,我都切实得到过。我不想连同那些也一起毁掉。”
雨夜的幽暗渗入呼吸。
霍决还陷在丝被里,深邃的眉弓在鼻侧投下阴影。一双黑沉沉的凛冽眸子由下而上,任由她居高临下地压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