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191)
言罢,像是想起什么,她忽地咧开嘴吃吃笑了起来。
人类唯一裸露在外的骨骼,在猩红血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越笑越难以平静。
越笑越歇斯底里。
发声牵扯胸腔震动,令她禁不住像摔坏的破风箱一样开始剧烈咳嗽。骨架吱呀摇晃地咳,仿佛要将肺腑都呕出喉咙才得清静,只留空空荡荡一具躯壳,连血泪都从眼眶潸潸淌落出去。
时闻一言不发地看着。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身体里不断拉扯角力。她忍受着这份煎熬,极力自持,命令自己缄默旁观。
怜悯在此刻显得虚伪而不合时宜。
在场的人,包括她自己在内,莫不瑕疵满身。作为制造这场乱局的推手之一,她没有任何道德或情感上的立场,以俯瞰之姿向任何人施予怜悯。
漫长的几十秒,李业珺终于将胸腔里的郁气吁净。她发髻微乱,肩膀颓唐地耷拉着,再抬头,已是满目血丝,嘴唇绀紫,连开口都耗心费力。
但她还是撑着一口气,望向时闻,一字一顿向她吐露遗言。
“我在白塔寺供了灯。佑他心无挂碍,来世平安。看在珺姨临走前为你扫清些许障碍的份上,劳驾,一年至少去见他一面。别让他没了妈妈以后,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上再无人挂念。”
时闻默不作声地听,指甲深深陷入手心。
隐痛真切而漫长。
在这从指尖蔓延而上的痛楚里,她心脏摇撼,体会到了苦等多年、却又转瞬即逝的快意,以及时时刻刻萦绕不去的怅惘。
不知何故,时闻突然想起曾经深冬,霍赟直视镜子的一帧画面。
那是很寻常的一天。安城雪停了。时闻结束工作来看他,陪他出门散步。
霍赟看起来状态不错。肯说话,肯笑,甚至肯答应下周一起去看她喜欢的钢琴家的演奏会。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明朗的方向好转。
然而就在步入电梯短短几分钟,在轿厢下行的轻微失重感里。他目视前方,凝睇冰冷的金属镜门,突然很轻、很轻地质问了一句“为什么”,随后伸出手,试图扼死在平面镜中虚像的自己。
不是第一次目睹的场景。时闻却永远,永远无法忘记他当时的神情。
因为在下一场雪落之前,霍赟就离开安城,独自去往西南,死在了贡嘎雪山。
彼时,霍赟的抑郁症躯干症状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也不再表现出那么明显的自毁倾向。只是几乎不言语,表现得温和安静,像房间里一株植物,或者一张茶几。
时闻坚持与聘请的护工全天候轮番看顾他,并将所有利器都小心翼翼收起,镜子拆除,尽量减少屋内的反光事物。
他被困在各种事物中间,迷失在门与门之间的迷宫,常常分不清镜子里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他总是潜意识想将自己的灵魂与□□剥离。
他父母的结合源于一场罪恶。他的存在是这场罪恶结出的黑色果实。他沐日浴月地生长,枝叶却如阴影蔓延,不断侵蚀本不属于他的应许之地。
一个错误之上叠加无数个错误。姓氏是错,身份是错,由此引伸的所有既得利益皆是错。他变成一纸隐晦的罪证,一柄吸血啖肉的利刃。这种源于血缘的畸形,难以靠自身修正,只能不断寻求灵魂的自洽,或者肉.体的彻底毁灭。
他苦寻前者不得,又无法获取来自父母任何一方的宽解与慰藉,最终只能痛苦地转向后者。
而今,一切姗姗来迟。
于事无补的忏悔,听起来有种时间错位的荒谬。令人忍不住唾弃。又忍不住心生恻隐。
时闻没有告诉这位绝望的母亲,她的孩子根本不信鬼神,也不向往来生。他之所以上雁回山,只因惟有在梵音缭绕的大殿里,融入人人如一的诵经声中,他才能避开镜中异化的修罗,才能遏制割肉剔骨的自戕冲动。
毫无意义。
时闻心想。
人死后,一切繁规琐矩、一切追悔、一切悼念,其实都毫无意义。
可是她望着日光底下黏稠的血,久久哑然,最终还是选择允诺。
“我答应你。”
李业珺娴静一笑,讲了句“多谢”,嘴唇翕张,胸腔震颤,又猛然呕出一口黑血。
动物的本能,越是濒临死亡,就越是挣扎得狼狈。
李业珺自恃豪门贵户出身,一辈子高高在上,最是注重姿态。生要光鲜,死亦要得体。是以早早吞了药,怕临场生怯,怕狠不下心,怕悔之不及。
万幸。
在吁出最后一口气之时,李业珺心忖。万幸,她没有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陈旧的日光沾了血腥气。发沉。发暗。疲软地与血水化作一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