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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冰(192)

作者:空壳面包 阅读记录

门被忽地推开。

郁热的暑气涌入,原本守在外面的陈叔,不知何时进了屋来。

“太太吩咐过,接下来的事,交由我来处理。”

他面色惨淡,但异常镇定,毕恭毕敬拦在时闻与霍决面前,甚至不忘一丝不苟欠身。

“外面日头快落了。山郊夜路难行,为免颠簸,少爷小姐还是请早回程,不必挂心此处无关琐事。”

这是已将善后事宜都安排妥当了。

目睹生命消亡,任谁都难以无动于衷。时闻失魂落魄站着,无法及时作出回应。

霍决紧握她手,与她一同注视地上尸身。一秒。两秒。他的记忆力很好,不需要额外的修饰或辅助,就可以轻易记住任何他想要记住的信息。包括眼前这幅景象。但霍决选择将它像过期废品一样抛诸脑后,任由它被虚无与沙砾掩埋。

恶意驱策着他向前,他不会为这短暂的取胜而停步。

但时闻与他不一样。

她是生在雨林里的人。内心枝繁叶茂,轻而易举养出爱,育出恨。她会为血仇得报而痛快,也会为道德上的瑕疵,而滋生出无谓的自责愧疚。

霍决静了片刻,侧首,给了列夫一个指令。

列夫会意,往后退开半步,对其余两名保镖打了个手势,独自留下。

漠然扫视陈叔一眼,霍决将时闻揽在怀中,头也不回,快步离开。

林间已是日落时分。

大地一阵恍惚。

车速匀缓,驶离半山,身后愚园时隐时现,掩映于满目绿意之间。

封闭车厢里流淌冷冷薄荷香,一只手被另一只手紧攥,无人言语,车载音响在播放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

在经过一个和缓弯道时,时闻突然急急拍停车辆,推开门,几步冲到灌木丛边,弯腰吐了出来。

她近日焦虑,吃得很少,胃里几乎没有东西,只失控地痉挛着,呕出些许酸水。

生理性眼泪蒙住视野。酸痛胀满鼻腔。错觉被近在咫尺的灌木荆棘刺入喉咙,需要大口大口汲取氧气。

“慢慢呼吸。”

几乎瘫软下去的瞬间,腰腹被稳稳托住。一只宽大的手覆在脊背轻拍,拧开的水递到唇边。

“鼻子吸气,嘴巴呼出来。”霍决的声音在引导,“慢慢呼吸。”

时闻机械照做。

吸气。吐气。漱口。小口小口饮水。企稳。站直。

视野在几秒后才变得完全清晰,蓄在眼眶的泪无声落下,又被霍决轻轻拭去。

他面对面抱着她,没有立即带她回到车上去。怕她刚吐过,车里闷得不舒服。

时闻像被抽掉了支撑的骨头,脊背软绵绵塌陷下来,龙骨被一节一节摸索着数,灵魂一阵失力。

下巴湿漉漉的,抵在他肩上,泪水渗湿衬衫。

霍决全不在意,只专注予她依恃,与她倚在山间听风。

山中很静,林野泛起绿浪,将鸟啭蝉鸣送至耳边。幽幽的。间或混入一两声心碎的哽咽。

“我考虑了很久,该不该让你来。”霍决低低开口,“但不亲眼见他死。我怕你不甘心。”

时闻睫毛潮湿,闭了闭眼,让他的吻温柔蹭过眼下痣。

“我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她哑声,“其实还是没有。”

这几年间,复仇的念头像藤蔓一样在她身后穷追不舍。令她从精神到躯体,总是奔波,总是跋涉,未敢有片刻停留。

然而真正走到帷幕落下这一刻,她不知为何,却顿觉怅惘。

血债血偿,令人释然,也令人茫然。

“后悔?”霍决问。

时闻沉默,摇头,“自己做的决定,谁都没有资格后悔。”

霍赟的两本日记,一本写在离开云城前,一本写在定居安城后。

借着济海堂那场法事,时闻将前一本交给了李业珺。

其实她当时并没有打算利用李业珺到这种程度。只是觉得霍赟可怜,至死不得理解。李业珺可恨,也可怜,与霍赟决裂那几年对他不闻不问,死后又执着于虚无缥缈的来世与安魂。

究其用心,有善,亦掺恶。

她希望李业珺至少能更接近事情的真相,也希望她至少是因为真相而痛苦。

仅此而已。

她原本没有计划利用更多。

直至南山那夜,霍决出事。

“你流了好多血。”像在说旁人的事,时闻将情绪抽离,平静讲述,“我很害怕。”

李业珺那段时间一直在找她,反复探询霍赟的病情,反复追问她手中是否还有其他佐证。

她几乎不答。

直至那个惊魂不定的暴雨夜,她待在霍决病房里,深思熟虑许久,终于决定将所有东西都交出去。包括霍赟留给她的那封遗书。

她知道李业珺看过之后,势必会做些什么。或迟或早,或轻或重。几多概率掀起微弱波澜,又几多概率导向最坏结局,诸多可能性,她都一一思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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