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冰(4)
厚重凛冽的冬主导着山野的景观,覆盖乔木与蕨类植物的地表,被一片模糊的白,扭曲了原有的色彩。
黑魆魆的越野车队犹如不速之客,冒失地轧过积雪,扰毁林中静谧,直指山间古刹。
寺名白塔。
位于雁回山中峰西麓,规模不大,名气不盛,建筑历经多次重建修,迄今已有千年历史。
今日游客寥寥无几,寺外却突兀地停满车辆,一众保镖围守四周,阵仗颇大。
入寺门前,有长长一段台阶。积雪替代苔藓铺满石板,缝隙间嵌着冻坏的杂草枯枝,一层一层不平的阶梯,看着就觉得冷。
可是此时有人在跪。
一个苍老疲惫的女人,边爬边祈愿。每上一层阶,便停下来双手合十,虔诚伏低,将通红的额头叩进湿冷的雪地。
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渡人舟。
不知在求什么,求得这般苦。
时闻从来不信这些,却难免生出恻隐心,远远避开她的路,从侧边堆雪处拾级而上。
行至中途不小心踩了湿冰,脚下生滑,忽地向后仰。霍决长臂一横,在身后稳稳地托了一把。
“看路。”话语裹着风声。
时闻下意识回头,鼻尖擦过羊绒大衣的枪驳领,昂贵而柔软的面料触感。
霍决在里面穿一身考究的黑色西服,口袋方巾是纯白丝质,一字型折法,点缀简约的滚边工艺。
不知怎的,时闻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一场白玉兰开得惴惴不安的晚宴。
彼时霍决刚被接回本家不久,还没有人来得及教他那些弯弯绕绕的礼仪规矩,他自然不懂口袋方巾与后袋手帕之间,还有装饰性与功能性的区别。
忘了他是怎么惹她哭了。只记得他手忙脚乱将胸前方巾扯出来,也不怎么出声哄,就那么一言不发地替她擤鼻涕。
如今早已不见当初那份局促。
言谈处事皆游刃有余,成了商界社交场炙手可热的豪门贵公子。
空旷的风雪里,霍决身上锋利的烟草味被吹淡,沉郁的皮革主导了尾调,似有若无揽着怀里的人。
时闻很快站定,向上走几级台阶拉开距离,镇定地道了声谢。
霍决没有步步紧跟,但随便一抬手,就碰到了她的肩膀。
指尖撩起一绺碎发,不经意地绕了绕。
“乱了。”他懒声提醒。
时闻出门时随手挽的发髻,低低拢在脑后,约莫是头发太多,又没固定好,一路掉下来好几缕。
这样进去显得不庄重,她反手摸到束发处,打算重新扎一下。没成想不小心一扯,直接将皮筋绷断了,雾浓长发顷刻散落。
几块钱一盒拼单的皮筋,价廉是真的,物美怎么也算不上。质量大概就这水平,令人对它不得不宽容。
还不如不捯饬呢,头发被压出了折痕,这么披下来更失礼。时闻凝眉叹气,一手拢住长发,一手来回翻着口袋,试图能找出来根皮筋或抓夹。
一无所获。
毕竟她今天出门只带了个手机,连包都没背。
正微微烦躁间,身后突然递过来一支钢笔。
一支万宝龙的文豪阿加莎。
限量黑金配色,笔夹上缠绕一尾精雕细刻的蝮蛇,蛇眼镶嵌两枚剔透的蓝宝石。看起来沉淀了岁月,但被保存得很妥当,使用痕迹并不明显。
之所以一眼认出,是因为时闻以前有过一支同款。
这笔档次不低,但不算最好,以霍决的身份地位,显然有更合衬的选择。
“先将就用。”霍决不紧不慢道,“没别的了。”
见她不接,又挑了挑眉催促,“怎么,以前不也总拿奇奇怪怪的东西盘头发?”
时闻乜他一眼,心中衡量轻重缓急,最后还是将笔接了过来。
“谢了。”她今日第三次对他说这个字,末了不忘保证,“回头还你。”
霍决嗯都没嗯一声,手收回来,似乎并不在意她还不还。
将海藻般的长发挽起,盘卷,簪定。冬衣笨重,举手费力,需要略微低头才够得到。
动作间,不经意露出后颈一枚小小的痣。
白纸点墨,不显瑕疵,反而更惹人留心。
霍决一言不发垂着眼睛看,耐心又懒散,站在风口处替她挡了片刻的风。
雪越落越重。
余下的石阶走得更快更谨慎。
管家陈叔早早侯在匾额下,见他们二人一同到步,似有疑惑,但没表现出来。他和气地问了二位安好,随后引路去往大雄宝殿,提醒道:“夫人一行昨夜就宿在居士寮房,法事马上开始,人都已经到齐,等了许久了,时小姐您……”
“我和嫂嫂按时赴约。”霍决慢条斯理打断他,“别人早到,该我们反省么。”
陈叔一愣,慌忙道:“少爷,我不是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