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神明+番外(221)
后来我假装风轻云淡问怎么了,他只是说,一个朋友生病了。
——严重吗?
——不知道,有一点吧。
——在拉萨的医院吗?我们要去探病吗?
——不在。她在很远的内地。
——你还有内地的朋友?
哥哥想了一会才回答:
——可能也算不上朋友吧。只是……认识的人。
——那有人照顾她吗?她家人在内地吗?
——嗯,但他们好像照顾不好她。
——啊,那她好惨。
我说得真心实意。在内地生病真的很辛苦,我刚开始经常有低原反应,在宿舍头昏腹泻下不了床,心里还担心错过的课和作业,直到现在口腔还反复发炎。
那天哥哥刚出差回来,我本以为他又会走,但他没有,只是房间灯亮了半宿。
时间过得飞快,再后来,初夏的一天,我照常和哥哥打电话,他说会离开拉萨很长一段时间,等我暑假回来,估计见不到他。
“你现在工作那么多你还翘班,老板不炒你鱿鱼啊!”
他问我炒鱿鱼是什么意思。
真老土,网络热词都不知道,一点上网技能都用来搜索阿茗姐姐的行踪了吧。
我解释炒鱿鱼是被开除,他佯装叹气,说工作丢了就再找呗。
一定要去?我问。
一定要去。他答。
他要去的地方叫麦宗,我压根没听说过这里,不知道有什么吸引他的。
但他第二天就出发了。
也就是那天,我突然意识,我很久没想起过阿茗姐姐。
几年过去,她完全淡出我的生活,我快忘记她了。只有顺着哥哥这根线,我才会牵连起这个名字。
这一两年开始,手机媒体忽然爆炸式发展,微信成了每个人都有的常用工具,取代网页成了信息来源。
但我没有搜到她的信息。
我不死心,又检索网页,出来的只有三条消息。
第一条在一年前,同意唐茗初等五位同学的休学申请。
第二条是两个月前,同意唐茗初等三位同学的复学申请。
第三条是一个月前,她加入了一个地理科学的课题组,导师是个有百度百科的人,研究西南藏区。
三条都只有名字,一个多余的字眼也没有。
不知道她为什么休学了,为什么复学了,又为什么不学之前的专业了。打哑谜,难猜。
她明明很喜欢旧专业呀。
诶?她旧专业是什么来着……
哦哦,是民族学。
我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过去的记忆清晰连贯起来。
哥哥以前手边的那些书,我记得有本很厚的叫《中国民族史》,还有本《民族社会学》。
以前我怎么会觉得,那是他的书呢?
原来是她的书!
我忽然想起了寒假在家里见过的新房本,那是一间很大,朝南,充满阳光的房子。房本里夹了一张开发商的户型图,有个房间被标记成书房。
我记得房子买在哪里。
在南城。
青麦记起,在拉萨轰隆隆放鞭炮的喜庆冬天,家里难言的消沉,她在半夜又听到了录音笔的声音。
她很惊讶,春去秋来,哥哥竟然还在靠录音笔入睡,竟然还没听腻吗?
青麦无法理解大人复杂矛盾的感情,她对世界的期盼还有无限大,这是高中生刚进入世界新手村的特权。
阿茗姐姐只是青麦明亮人生里匆匆对话过的陌生人,青麦要赶路去享受青春,要迫不及待地看未来,所以她还没有耐心驻足。
青麦还不懂,爱是漫长人生里电光火石的须臾,却能支撑人走很远很远,生出无限漫长的耐心,将仅有的录音笔中储存和她有关的一切——声音,话语,问问题的方式,好奇时上扬的语调,一点点填满无人相伴的时间缝隙里。
于青麦,这是像英语听力一样枯燥无聊的几十个小时。于南嘉,每多听一分钟,罐子里的糖就会少一颗,她的样子又会模糊几分。
如果青麦能完整听完那几十个小时无聊的录音,她就知道哥哥常听的其实只有一段,那是他浮在人生海洋中的唯一稻草。
“看,南嘉来接你了。”
一阵悉悉簌簌衣料摩擦的声音,风里女孩的声音变轻快:
“阿佳,咱们今天快点结束吧,嗯……再问两个问题好了。”
“不舍得他等呀?”
笔记本翻页的声音,女孩本能回答:“对呀。”
“喜欢他吗?”
轻轻柔柔的笑声后,她说:
“喜欢的。”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5-05
南嘉也经历了三年漫长的黑夜,阿茗的课题是解决过去的伤痛,南嘉的课题则是他要什么样的未来。他和阿茗之间需要达成对社会同样的认知。阿茗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在一起需要跨越什么阻碍?阿茗面对的困难是什么?她怎么样才能更轻松少一些负担地走向未来?每一次被身边人提醒阿茗不会回来了,他对阿茗的爱都会更清楚一点。如果阿茗真的决意不回头了,南嘉做不出逼迫她的事,但他对于生的念头很浅,这不是阿茗对他的期盼。某种程度在努力活下去这点上,他们真的很像。站在青麦视角观察他时忽然想到,他去发愿会不会还有一重原因:用阿茗作为承诺逼自己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