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漫过警戒线+番外(212)
空气里弥漫着焦炭与铁水交织的刺鼻气味。
忽然,大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一个穿皮呢制服的警官带着四五个巡捕冲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个英租界的翻译官,脸上一副不卑不亢的冷笑。
“奉上头命令,接举报你厂内私藏军火。”
警官亮出搜查令,语气强硬,不容置喙。
车间瞬间乱了。
工人们手足无措,傻站在机器前,不知该如何是好。
季绫眉心一沉,未露慌乱,只向周知言眼神示意一番,道,“备茶,给警官接风洗尘。”
她话刚落,另一边的周知言已会意,悄然绕进模具室。
她则缓缓迎上前,亲手将那一摞账本递过去:“我们一直依法经营,账目清楚,材料流向也都有备案。”
“至于军火——”,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若是冤枉了,可要替我们厂子澄清名声。”
翻译官接过账本,眼神微一闪。
那账本做得干净利落,所有进出明细都按月编排,还附带两封商会出具的调拨函。
此时,模具室的高炉火光骤然升高。
没人注意到,一批隐秘的枪管模具,在钢钳夹持下,迅速沉入了上千度的炼钢炉中,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化成融铁的黑色火蛇,瞬间消失不见。
那是季绫早设的机关,一旦有人搜查,炉温再高五百度,足以销毁一切铁证。
几名巡捕转了一圈,却只翻出几支旧式猎枪和几套常用工具。
季绫从头到尾,未皱半分眉。
“诸位若是还不信,”她慢声道,“可到前院库房验数,厂里这一季的订单都走茶栈,运的是热水瓶盖和马灯片。”
警官咬牙看她一眼,终是挥了挥手:
“撤。”
她立在风中,送他们走出铁门。
而后,迅速拦了车,去法租界。
到了洋房,季少钧回头一看她那神色,眉心便皱了起来,“出事了?”
她将斗篷往椅背一搭,一句话也没绕:“刚刚被查了。是巡捕房来的,借口是查税,可问的全是厂子的事——谁来货、谁验货、我们往哪儿发。来的人带了本子,不是随便来晃一圈的。”
季少钧倏地站起身:“你还好么?”
“你听我说。”她定定看着他,语气冷静得近乎无情,“咱们不能再干了。模具、火药配比、测试账册,全得立刻销毁。你们那边是什么意思?”
季少钧勾了勾唇,“既是如此,咱们这‘第一批’枪也算是造完了。”
“什么?不能一受挫就想着走?”
“已经够了。巡捕房想必只是试探,南京八成盯上了我们,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走,走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日后的事,在做打算。”
季绫沉吟片刻,道,“那我这几日把收尾工作做完,咱们就走。”
她说罢,披起自己的斗篷就往外走。
“绫儿……今天晚了。”
季绫摇了摇头,“等明天就晚了。”
他追上前,“多加小心。”
“没事的!”她应了一声,已经走远了。
不知为何,沿江至租界一带,忽然没了车。
她只能沿着江边走,吹着那刀子似的寒风。
扣子没有扣严,袖口风一钻,衬得她手指骨节发白。
路灯投在路砖上斑驳陆离。人行道边铺着落叶,她踩上去,嘎吱作响。
前头拐角那幢沿江大饭店,红布金字的大匾高高挂起,台阶上铺着厚地毯。
宾客酒足饭饱,被主家挨个儿送上了车。
酒酣饭饱,一如她新婚时的模样。
季绫感物伤怀,走进几步,去瞧是谁家的喜事,却看见浓厚的夜色中——
“恭贺周柏梧先生荣调南京。”
大红横幅从四楼阳台垂下来,被江风吹得直响。
一队乐队正在拉最后一支曲子,隔着人声,还能听见音叉敲响的清音。
风从饭店门廊穿出来,卷着几缕红彩带从她脚边飘过去。
看来,周柏梧终于如他所愿,要去南京,进入政治权力的核心了。
她看了眼,忽然有些恍神。
一时间,第一反应竟是替他欣慰……转而又笑自己,竟是不记仇的。
她伸手将围巾往上拉了拉,把脸埋进那层薄绒里,站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风又起了,她转身往回走,背影被晚灯拉得极长。
季绫刚进跨进厂门口,就忽听里头一阵喧哗。
有工人瞧见她,慌慌张张跑过来:“厂长,不好了……外头来了人,说是奉南京命令,要查封咱们厂子!”
季绫一愣,眉头皱起,还未多想,里头的人就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走了出来。
一个穿军装的公事员打头阵,身后跟着四五个身穿便衣的随员,手中执着盖有红章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