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漫过警戒线+番外(213)
而站在队伍正中、手不持文却气定神闲的那人——正是周柏梧。
他一身新制长呢,扣子系得笔直,气色极好,眼神却凉得仿佛不认得她。
“周先生?”季绫只觉得后头发紧。
他略一颔首:“奉令公干,查封厂务。”
季绫冷声道,“方才是你的人么?你们并没有证据,何必红口白牙的诬陷我?”
“此地涉军火流通、账目混乱属实,暂归我署接管。至于别的,你没有资格问。”
季绫面色越发沉了,手指缓缓收紧:“你调任南京的第一件政绩,就是拿我开刀?”
“此为官方安排,与你我私情无涉。”
“周柏梧。”她咬字极轻,“这厂子里有几百个工人要吃饭。”
“我再清楚不过。”他点头,又笑了一笑,“所以才选你。”
说完,他朝后方一点头,几人立刻上前,将厂门贴上封条,又开始清点账册。
季绫站在门廊下,一动不动。
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厂子里的探照灯正好斜照进来,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你真狠。”她喃喃,“连告知一声都不肯。”
他轻笑一声:“你不是说欠我的么?这就当作给我的补偿罢。”
“轰”的一声,老西炉那口铜炉被撬倒,沉闷的回响传出了半条街。
季绫眼睁睁
看着几名工人按着头被赶出来,几台上好的冲压设备被拆解、拉断,零件滚落在地,丁零当啷乱响。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眼泪都没有。
那是她咬牙搭起的局面,如今被那些穿皮靴的人三两下踩成了废铁。
心里像烧空了。
最后一份清点文书盖章后,铁门“砰”地被钉死。
她仍站在那,呆呆的。
直到那人走到她身后。
“结束了。”周柏梧的声音极轻。
她没动。
可他下一句却不是告别,而是:“带走。”
两个随员立刻上前,不等她反应,便架住她的胳膊。她惊觉,猛地挣扎:“你疯了?!”
周柏梧面无表情:“我不想你留在漢昌。”
她怒极反笑:“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杀你做什么?”他低头看她一眼,语气平静,“你是我太太,我说过,永远是。”
说着,他一招手,几人一拥而上。
她手腕被迅速缠上了细麻绳,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人强行押下厂台,一直拖回了许久未回的周家。
卧房内内,她端坐在镜前,慢慢梳垂散的头发。
她动作缓得很,一下一下,机械无比。
周柏梧站在她身后,俯下身,轻轻道:“绫儿,我说过,季少钧已经倒了,你只有跟着我才会幸福。”
季绫没动,静静看着他,目光深处浮出从未有过的疲惫,“……不一样。我们之间,从来就不一样。”
周柏梧脸上的笑凝住了,他忽然觉得——这一晚的明明是他大好的前程,整个人却像是被禁锢在冰凉的江水里。
她没有否认从前的事。
也没有承认眼前的他。
周柏梧忍不住骂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她没回头,只轻声道:“灯光太亮了,眼睛疼。”
这句无关轻重的回答,让他胸口的怒气更难压。
“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从嫁给我开始,你一直在忍、在敷衍!从始至终你一直在想他,对不对?”
她轻轻合上镜盖,站起身,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我说了,不一样。不要再提他了。”
周柏梧披了件外套就往门口走去,整个人暴躁无比:“……行,季绫,你厉害。”
说完,门“砰”地一声,被他带起的风摔得震天响。
屋中烛火晃了几晃,窗棱嗡鸣。
那声门响过后,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这一夜,她没合眼。
从周柏梧下令封厂的那一刻起,她才明白,他不是气急败坏,而是筹划已久。
自己数小时前,看着他升迁的调令心里替他欢喜,竟是笑话了。
她披着衣裳倚在床边,痴痴地望着那扇上了锁的门。
“咔哒——”
门锁轻响。
只听得那声锁开,接着是脚步进来。
皮靴踩在砖缝间,一步一声,稳,慢。
她知道那是粟儿。
别人走不出这种理直气壮的步子。
灯火摇了一下,粟儿立在门边,肩头还落着雪。
“你走吧。”粟儿说,“马车停在后巷,我叫人等你半个时辰。”
季绫静静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轻笑一声,“你来放我?真稀罕“你别给我献殷勤。”
粟儿直视她,没有闪躲。“我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不会让我的丈夫身边有别的女人。尤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