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漫过警戒线+番外(214)
季绫收起笑,抬手,替粟儿把肩头的雪掸落了,“从前你睡在我脚边,我被雨惊醒,你也跟着起来。我吃不下饭,你想法子哄着我吃。”
粟儿冷笑一声,“你也知道……可你为我做过什么?”
“你刚被我捡到的时候……算了,不想跟你算这些了。”季绫眼尾红了,吸了吸鼻子:“只是我从没把你当丫头。”
粟儿抿紧了唇,仍是那副平静的神情:“你从来要风得风,要人得人,凭什么我要一辈子为你让步?”
这话一出,屋里一阵死寂。
季绫垂下眼,抹了一把泪,“那你听好了——是你自己,从我身边,抢走了你自己。你别以为,你得了个好男人……”
粟儿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我从未想过,我清楚我在做什么。”
季绫拆开信封。
触目即是两年多以前,她和季少钧被拍下来登报的照片原片。
季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
粟儿抽出单据,拿手指着上头的名字——
周柏梧。
原来那时,不是周柏梧雪中送炭,他是暴风雪本身。
她却以为自己运气好,碰见了愿意无怨无悔接住她的人,所以赴日、归国、成婚……
粟儿冷笑道,“只有你,傻乎乎地信有好男人。我从来都清楚没有,我也知道我要什么。”
季绫拢紧了披风,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粟儿站在原地,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第98章 ☆、98.信得过的人
季绫一路跑到法租界。
“咚咚咚”敲了三声。
院门应声而开,季少钧迎上前来,瞧见她这副慌张的样子,”绫儿……“
“事发了,咱们得快走。”季绫连连拉着他进去。
季少钧跟在后面,一把牵住她的手,“我知道……”
季绫一把推开半
掩的门,一眼就看见——
珪华坐在沙发上,怀中搀着一个人,披头散发、满身泥污,衣衫褴褛。
灯光一照,季绫整个人呆住。
“……阿榆?”
她几乎不敢认。
那双眼睛曾是最澄澈的,现在却像蒙了一层雾。
周青榆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像只受惊的小兽,手死死护着肚子,一声不吭地哆嗦着。
她怀孕了。
季绫的手抖得像筛子,扶住她,才发现她手腕都是新结的血痂,脚上只穿了一只破布鞋。
季绫的声音直抖,“怎、怎么回事……她怎么……”
珪华把门带上,声音低哑:“三天前,我们与你送枪的人一见面,就被埋伏了。是南京的人……”
“南京……?”季绫又想起周柏梧。
难怪,他这么理直气壮。
原来上头早已铺好了路,只等他最后收网。
只是……自己这么些天,埋怨她出尔反尔、不给自己写信。谁知,原来每一次接洽,都是她和她的连结。
难怪,季少钧一直瞒着她,不告诉她下游的人……否则,她真忍不住想跟着送枪的船去见她。
季绫看着周青榆的脸,泪如雨下。
珪华接着说,“后来我们的人劫了车,但慌乱之中还是走散了。她不是在我们的人手上失联的,是被村民……”
珪华顿住,咬紧牙关,眼圈已然通红。
季绫几乎要崩溃,嘶哑着嗓子,“那唐凌云呢?从前千好百好,为什么这回……
她强撑着,继续说,“他去寻人,结果……在山崖上失足,摔死了。”
季绫像是被谁当胸打了一拳。
她缓缓跪下,搂着青榆的肩,青榆却仍旧不肯看她。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曾满口“要为理想而活”的姑娘,瘦得肋骨尽现,眼神呆滞,嘴唇上还留着未愈的伤口。
她想过周青榆可能牺牲,被烈火吞没,尸骨无存。
但她从没想过,是这样。
一个被陌生人、被自己本以为要唤醒的人,折辱至此。
另一个,也不是死得壮烈、死得青史留名、死得浓墨重彩……而是死得轻于鸿毛,如此随意又可笑。
季绫泪水滑落,终于失控,抱紧周青榆,哭了出来。
后半夜,灯芯油已燃尽了半盏。冷风从屋檐缝里灌进来,卷得纸窗咯吱作响。
季绫守了周青榆许久,等她在屋里昏睡过去,披着棉衣走出门,只见珪华正低头绑紧靴带。
“你要走?”
珪华系紧最后一个扣子,低头应道,“这次来,是我不忍把她丢在路上,自作主张。撤离路线昨夜就变了,我要想法子赶上去。”
季绫问:“你们要去哪?”
“不知道。但走一步,看一步。”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只要不死,就往前走。”
季绫盯着她,脸上满是自嘲的笑,“为了谁?为了这些人?你们为了他们忍辱偷生,他们连怜悯都不施舍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