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漫过警戒线+番外(224)
“你干娘……不是你亲娘,比亲娘还紧张你。”他说着,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悄悄跟她讲秘密:“你知道吗?绫儿当年说,不想带孩子的。可你来了之后,她比谁都会哄你。夜里你一哭,她睡梦里把我的胳膊当奶瓶,抓起来就要喂你。”
他把孩子抱得更紧些,来回摇晃,那孩子慢慢睡去。
脚步声细细碎碎地从屋外传来。
“咔哒”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季绫换了身干净的绒布家衣,头发松松挽起,眼角还带着终日睡眠不足的倦意。
她一进来就看见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
季少钧坐在窗边,整个人陷在旧摇椅里,偏着头,似乎也睡着了。
季绫倚在门口看了半晌,走近他身边。
他立即就察觉了,睁开眼打了个哈欠:“绫儿,来了。”
她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的头上,低声问,“你遗憾吗?”
“遗憾什么?”
“我们没有孩子。”她说。
季少钧抬眼看向她,满目温柔,“人生小满已是难得,如今与你日日相伴,已是我的圆满。”
她望着他眼底那一点融化不开的深情,忽然觉得心里一动。
“你还记得我头一次抱小孩,是在什么时候吗?”
“记得,”他笑了一下,“你十五岁,府里亲戚来串门,你抱着别人家的儿子怕得发抖。”
“那时候我不晓事。”
他侧头吻了吻她额角,“那时候没想过能跟你有现在。”
季绫把孩子轻轻从他怀里抱起,孩子没醒,只皱了皱鼻尖。
她抱着,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那你下辈子还要来找我,我们自己生。”
“也许,我更贪心一点。”他说,“我想生生世世。”
这一年香港雨水绵长。
季绫撑着油布伞在街头买布,听街角茶楼的小掌柜说起:“教会女校在招新先生,最好是识字、有旧学底子的妇人。”
她记下了,回到铺子里,第一句话就是对着周青榆说:“你去。”
周青榆正在擦桌,回头时手上一顿:“我?”
“你会识文断字,会讲道理,你可以教书。”
周青榆正要犹豫,季绫斩钉截铁地开口,“周青榆,这不像你。”
“我是什么样子,我早忘了。”
“那你就找回来。”
于是,四人一齐坐在铺子里后厅的旧长桌前,听周青榆试讲。
季少钧靠在门边,宝姝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季绫托着下巴专注地看着她。
周青榆换上了一条素色长裙,头发整整齐齐盘着,倒有几分老师的模样了。
可她一开口,声音就发颤。
“大家好,今日我们讲《孟子》……”
她讲得磕磕巴巴,连小孩子都忍不住了,在地上爬来爬去。
忽然间,她扯了母亲的裙角一下,朝她一笑。
那一笑像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惊起往事种种波澜。
她忽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想起了自己想说的话。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我们今日不讲经书。
“讲——人。
“讲那些曾经想说话却被堵住嘴的人。
“讲那些拼了命留下来的话。
“讲我,讲你,讲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
“我们得记得
。
“得讲。”
她一口气讲了下来,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脱稿。
她望着桌前坐着的季绫,忽然红了眼睛:“绫儿,是你救了我。救我命,救了我说话的力气。”
周青榆真的去了。
她穿着灰蓝色长裙站在教室前,黑板上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正。
她教学生识字,教她们读报,讲什么是工人,什么是契约,讲写字不是涂鸦,是把命磨成墨水,一笔笔刻在纸上。
她开始写文章,用“栖云”为笔名。
她有了更多可写的东西,她觉得自己笔下泣泪,终于不再是空中楼阁。她讲述村子里的女人子宫脱垂到两腿间只能一天无数次用手塞回去,讲述她流产那夜打完胎就急着开张的妓女,讲述她亲眼看到女婴被丢尽煮熟的柴火锅里而她没能拦下。
灯下,周青榆在写稿,小孩子在她膝头,仿佛看得懂似的,盯着她的笔。
她看着她总会想起往事种种。
愤怒吗?她依旧愤怒,可怒火不再烧向这个孩子,以及和她一样的那些人。
绝望吗?即使她仍旧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出路,可就算整个世界是黑暗的,这个孩子也叫她看到一丝希望——起码,她会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而周青榆相信,正在做这件事的,从来都不止她一个。
她低头亲了一下孩子的发旋,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下去。